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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空蚀,空炁,不可兼顾(9K)(1/2)

明明抬起头来,就能望见燃烧的星夜,东面的海天相接处,云是破碎的绛紫与沉金,间或泼开大团惨白的光晕,又迅速被更深的幽暗吞没,光在极高的地方无声绽放、湮灭。

偶尔漏下几缕,晕开一圈圈不真实的虹彩。

可渔村码头,收网归来的汉子只是抹了把脸,嘀咕道:“这风邪性,潮信也不对。”

他将缆绳在墩上多绕了两圈。

屋里的妇人透过窗棂瞥见天际异色,手顿了顿,也只当是雷雨将至前罕见的霞。

她转身将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收回,嘟囔着:“可别下了雨,昨日才晒的被。”

关好了门窗,吹熄了灯。婴孩在隔壁屋啼哭了一声,很快被母亲的哼唱抚平。

城楼上的哨卒抱着枪,眼皮耷拉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余光里,极远处天空似乎亮了一下,他下意识眯眼望去,却又只见沉沉夜幕,星子黯淡。

是困出眼花了吧,他晃晃脑袋,紧了紧衣领,将身子往垛口后缩了缩。

今夜风是大了些,呼号着穿过隘口,带着股莫名的寒意,吹得旗幡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里莫名发毛。他跺了跺有些僵麻的脚,扭头朝城内望去,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真正能感知到这场变故的人,极少。

若局限于燕境,怕是难过一掌之数。

这里面,自然包括已轻装行至燕山西南麓,距燕上都约三百里、一处无名峡谷的元武。

“道音泣血,天纲紊丝,”他一袭寻常的灰麻袍,微微仰着头,眉头紧锁,“这便是传说中的九境么?”

“相隔了不知几千里云山沧溟,斗法余韵,居然也能造成如此玄异的法则扰动,让人心神摇曳,几欲拜伏。”

“战场应是在东莱岛附近,距我朝东境约三千里,按视夹角与地弧差来计算,高度只怕是近千里了,已算是入了域外星空了……”

徐福持着黄纸伞跟随在后头,冷静地分析:

“纵观过往典籍,从未有过八境可抵达这等寂寒元气地界,且肆意挥霍如此巨大的力量,每招每式均可摧山断岳、裂海平江。”

“远古纪闻中,都说火皇、水皇、圣皇何其神威盖世,镇压了无数洪荒异兽,建立王朝,庇护所有部族,从龙类手中夺走了世间主宰之位。而后来的幽帝更是超迈前代,公认地修至了八境的绝巅,以一人之无敌,压得整个天下俯首数百年。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绝巅’,怕也只是井口那片天罢了。”

火皇、水皇、圣皇,即昔日三皇宗的传承来源,相传他们分别从凤、龙、麒麟身上悟出了修行至理,奠定了人道昌盛的根基。

然而眼下这般景象……

徐福的声音有些枯涩,感慨着自己曾将一方窄天错认作穹庐,心中泛起了莫名的悲哀。

“井口之外,尚有井口。天外之天,杳杳难穷。”元武亦低声喟叹,语气复杂。

两人很自然地认为,近些时日发生的那些“意外”和“变数”,诸如楚朝忽然就有了无限的粮、世间突兀冒出来好几个八境、天凉奇异归来,乃至一些旧日的影迹反复浮现,应是域外九境魔神在人间下棋、博弈的结果。

它们是更高层面溅落的几粒火星。

本以为普及修行、遍传功法,可以拉近盖代强者跟民众、军队间的差距,避免有人倚仗绝世武力祸乱天下、颠覆王朝,打碎大秦的江山。

但现在看来,九境之威,早已不是毁摧社稷所能形容的了,只怕得拿“灭世”来描述。

“天下,真的那么难以安定吗?”

元武叹息着,只觉每一声被天地滤去的轰鸣,都是足以让七境宗师心血倒流的道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长陵街头观摩王惊梦试剑。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刚脱离郢都为质的身份,觉得那一剑的风华已是人间极致,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其项背。

后来他入了八境,看了孤山剑藏,再回首,王惊梦的剑便不那么高了,甚至能看出几处可以更凌厉的转折、可以更圆融的收势。

可此刻,他望着那片远在天边、星月飘摇的战场,却发现自己连“看”都有些勉强。

那已不是“剑”了。那是持拿着天地为剑。

“难怪。”他收回目光,像是自言自语。

“难怪什么?”徐福问。

“难怪幽都故墟就在这里,沉寂了数百年,遗迹规模浩大惊人,却一直没多少人真正‘找对’过地方,历代探索者往往空手而归,或莫名迷失……”

“它,也是被这样‘隐藏’起来的么?”

元武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恍然。

他轻挥了挥手,一束银色的光柱便从数万丈高空沛然镇落下来,照彻在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山坳,竟陡然遭遇上了成片的灰黑雾气,立时烧蚀破开了个巨大而深陷的空洞。

原本连绵数十里的荒岭,开始叠加着另一重轮廓,更老,更钝,印出疏离的重影。

银光持续灌入,重影渐渐归一。

旧的轮廓吃掉新的,或者新的原本就是旧的在时光里长出的皮相,恢复了往昔的地貌:

断碑残柱斜斜地指着天,表面布满刀劈斧凿般的刻痕;殿宇的台基层层叠叠,边缘斜插于山壁,呈悬空之势,九条玄蛟的尸骸在地锚外侧的门阙处倒挂,龙筋被抽空后软塌塌的,可它们骨骼内篆刻的符文依旧闪亮;

更远处,巨大的青铜门户半掩在崩落的碎石中,彩绘的云纹褪成了泥土般的灰褐,门扉上镌刻的星图已被风雨磨去大半,漫漶不清,只剩几枚陨晶剜去的凹痕尚可辨认。

再往深处,雾气愈发浓重,一座被劈成两段的神王天宫竟飘浮在空中,占地数千亩,断口被人用铁链粗粗拢住,中部坐着个虚幻的人影,宽袍大袖,盘坐、闭目、持剑。

元武将神念向着那边探入,触到一层极柔韧的屏障,仿佛浸透万载寒泉的冰蚕天丝,绵绵然,浩浩然,轻柔而坚定地推了回来。

“五蕴空蚀,境界自然显化。”

郑袖的声音遥遥传来,约摸在数里之外,语气平静,却道破了关窍,“这并非单纯的幻阵或遮蔽神念的结界。这是‘断识’。”

“昔日幽王朝的断识神将,其所持的《断识神诀》,最可怕之处,并非以神惑制造虚假,而是可以‘断绝’对方眼、耳、鼻、舌、身、意的一切感知渠道,或使其紊乱失真。”

“对于这个天地的所有感知都被扭曲、破坏,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俱是自行填补、呈现的‘合理’表象。”

她淡淡道:“就像是凡俗之辈看天穹那九境间的战斗,风大些,云厚些,夜寒些……便已是全部了。”

“这种扭曲,如果足够庞大、足够久远,就不会再是‘神通’,而会变成‘环境’本身。就像鱼从不知道水是什么,直到它被捞上岸。”

虽说言语间提及了断识神将,但很明显,这里精微浩瀚的阵势,绝非此人所为。

只是指出,两处地方涉及到了相近的原理。

“剑冢的手段。”

天宫内部,一道晦暗的声音传扬开来,却隐约勾勒出了黑色的山,以及一轮压在山上的漆黑弯月:“断识神将被杀,他尸身中的法韵被抽离、蕴养,吸地气,饮月光,布下了这座‘无相识界大封’,想让人忘了幽都。”

“忘了,就不会有人来找,不会有人来挖,不会从废墟里捡出旧日的功法、旧日的怨恨、旧日的荣光,复辟那个早已入土的魔朝。”

“魔朝?”

郑袖冷笑:“萧天旺,你约我们到至此,称破解了‘九死蚕’之秘,要共享参详。我们来了,却在里面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是什么意思?”

萧天旺,便是昔年长陵旧权贵门阀的首领,夜枭的本名,全族为变法而诛灭,却仍成了黑暗中的巨擘,跟郑袖争斗了很多年。

然而元武郑袖却很清楚,夜枭真正仇恨的是王惊梦和巴山剑场,尤其是对方自称确认了九死蚕果有复生之能后,立场已可信任。

“什么意思?”

萧天旺笑了笑,开口:“你猜?”

“我想,你应该是得到过某种剑冢传承,且是跟守护这里相关的。”

郑袖很冷静地分析,迅速发掘出了真相:“你出身并不如何显赫,只是萧家的旁系,给南宫门阀奔走卖命,本不会拥有多么高深的功法,修为难臻七境。”

“但据我所知,你修行的真实进境,在搬山境之前,甚至只慢于王惊梦一人,比我、元武、嫣心兰等都快,这绝非寻常底蕴所能支撑;加上有一段时间,你在长陵莫名消失,却跟老辈的燕仙符宗宗主攀上了交情……”

“如果没猜错的话,剑冢一直有一支余脉在幽墟处隐蔽修行,从未断绝,仙符宗对此亦属知情。为了炼成本命剑,最关键的几年里,便是在这里苦修,结果却错过了她,来不及赶回去,满是摧心肝的痛楚。”

“想必,这便是你人生最追悔莫及之事了。”

后来心冷了,意散了,修行便慢了。

“住嘴。”

萧天旺笑不出来了:“你应当知晓,若是巴山余孽死绝了,我紧接着要杀的,就是郑袖你!胆敢赴约来此,就不怕我设下了局,引诱骗入了杀阵之中,顷刻间尸骨无存?”

“贪。”萧天旺说。

“蠢。”他又说了一个字。

“你没有资格跟我合作,让元武来。”

“夜枭,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元武皱了皱眉,他们一行足有四人,除了叶新荷稍弱,均是战力凌驾于对方的存在:“寡人不入阵,只是遥击,什么布置都生不了效。可笑的威胁,无趣的挑拨。”

“现在,回禀朕:九死蚕传人是谁?交易的下一步如何细议?莫要再提新的条件,寡人不会让步。就算没有别的收获,只是能够占据这处秘境,朕与皇后也算不虚此行。”

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流露出铁血、强悍,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暴力碾压对面的自信意味。

在得到了郑袖以秘法培育的灵泉仙莲子,可以瞬间补益五气后,元武很确信,单纯的普通七境六境,人数再多,也没法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威胁,且此地近乎死寂,生机无存,聚不了,更藏不了太多活人。

夜枭、仙符宗宗主,还有齐燕楚等别的人,想打伏击围杀的算盘,怕是打错了地方。

中术侯的叛乱马上就要发动,燕帝都未必保得住性命,又怎可能派出什么高手过来?

仅靠那疑似剑冢祖师的意念留影?

不足为惧!

实际上,秦军两支精锐早已水陆并进,跟齐帝暗中签订了密契,要将燕朝迅速肢解。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燕境丰饶的灵矿,幽朝遗族传承的那些圣器、独特的功法,均是元武此行的目标。

“我不知道九死蚕传人是谁,”夜枭故意说得很慢,“但我知道他当下在哪。”

“在哪里?”元武压抑住内心的激动。

“在幽山,在此处。”夜枭声音低沉而冷峻。

幽山便是燕山这一带的古称。

“荒唐。”

元武瞳孔微缩,语气却愈发冷硬:“寡人就在此地,你却说那人也在此。是说你萧天旺便是那传人,还是说这满目废墟里另藏着个活人?需要寡人帮你搜寻、擒拿?”

似乎是觉得态度太过急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是说,那九死蚕传人已落入你手,倒也不必故弄玄虚。开价便是。”

“开价?”夜枭的黑月剑意又压了压:“开价之前,我先告诉你对方开的价吧!那正是先前我所言要共享的九死蚕之秘:此法,不仅可令修习者自身褪死延生,再世为人,更可助他人自那九幽之下,引魂归来,重塑形神!”

“你疯了?!”愣了愣神,郑袖首先意识到夜枭竟是接受了九死蚕传人所谓复活周家小姐的许诺,当真搞起了诱诈设伏,不禁惊怒交加,斥道:“被执念烧坏了脑子么?”

“死人就是死人,魂魄散去便是散去。纵是幽帝当年,也只说自己死后可借九死蚕转生,从未承诺能复活他人!这等妄语你也信?”

“我信。”

“世间迷魂幻心之术何其多也!虫草僵傀,纵有旧貌,不过无知无觉之空壳!”

“我分得清。”

“周家芝兰逝时年纪尚轻,并非强大的修行者,生前仅是二境,这显然不符合任何阴鬼巫神之法的施运要求,且王惊梦当时根本就未曾修习‘九死蚕’,两人甚至从未见过面。”

“我知道。”

“为什么信他?能告诉我吗?”元武接过话茬:“寡人自觉无论是修为还是手握资源,均领先那藏头露尾的九死蚕传人不止一筹。若把九死蚕交予朕,朕亦能练之,习得此中妙法,尝试招魂还阳,尽释你心中遗憾。”

“你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差在何处?”

“他有望九境长生。”

“什么?!”

“有九境存在批言,那个人,是世间最有可能叩开长生之门的天命眷者,机会超过九成。”萧天旺的声音,冰冷且笃定:“而你元武,永生永世,连八境上品都绝难触及。”

言外之意,便是唯有九境加九死蚕,方可展露复生他人之妙。

“一派胡言!”

元武厉声道:“朕年未过五十,便已臻启天中阶,集海内外无数资粮,举国之力供奉,贤人相佐,天下神功、宝药,予取予求,如何便触及不了八境上品?如何便无缘长生?”

言语之间,衣袖中已凝出了金黄的剑形。

“因为你服食了郑氏的灵莲子,”萧天旺语带讽意,“这本是天外九境的衍生造化,强行借来的力量,总要还的。你以为是它助你疗愈了伤势,实则是它将你的前路一并典当了。”

“就像被嫁接的枝条,砧木是什么,接穗便只能长出什么。成熟之后,它永远附着上了那砧木的底色,不再拥有自己的花卉、果实。”

“你在编造。”

元武脸色微变:“若真有此等阴诡后患,深藏于气海脉络,寡人如何感应不到?”

“鱼能感应到水么?”

“陛下,此獠已然不可理喻,言语尽是虚妄恫吓。”徐福适时打断了这引发帝后离心离德的争论,倏然收伞,拱了拱手:“容臣先行入内,将其擒下,细细拷问。届时,什么九死蚕传人、长生批言,自会水落石出。”

元武刚想抬手止住他,却突然像是顾忌到了别的,手指忽地僵了,迟迟未有动作。

原本,他是想亲自出手。

可针对此事,自己确实生出了难消的疑虑。

未知局势全貌,便不宜轻涉险境。

徐福身后的阴影里骤然出现了两道人影,先后朝着幽墟内那座剖开的天宫殿宇飞去。

人影面上五彩斑斓,双目却是苍白空洞,身上荡漾着和徐福一模一样的本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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