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钦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睛。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风雪已经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驾驶舱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
是血,从她脸颊滑落,滴在抗荷服的领口上。
“牢大。”艾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们来了。”
白钦侧过头,透过碎裂的面罩看向外面。
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朝这边跑来,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最前面那个跑得最快,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是郑宇。
他冲到白鸮脚下,仰着头看着这台残破的白色巨兽,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白鸮还站着,但已经摇摇欲坠。
背部的装甲被炸开一个大洞,里面的线路裸露在外,冒着细小的火花。
右臂断在几米外的雪地里,左臂还握着那面盾牌,但盾牌上的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银白。
头部的监视器碎了一半,剩下那只左眼还亮着微弱的蓝光,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最后白鸮残破的身躯还是支撑不住了,左腿膝盖断裂,然后重重的朝后面倒下。
“呜~”这一下砸的不轻,白钦手下抖动了一下,甩出一些红色液体。
“白少尉!”郑宇终于喊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白少尉!你还好吗?!”
白钦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抬手按下舱门开关,没有反应——系统已经瘫痪了。
她又试了试手动开启,用尽全身力气扳动那个红色的手柄。
嗤——
舱门终于弹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白钦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息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郑宇已经爬上了白鸮的腿部,顺着装甲的缝隙往上攀。
他的手套被锋利的装甲边缘割破了,手掌渗出血来,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爬到驾驶舱旁边,双手扳住舱门边缘,用全身的力气往外拉。
“来,帮忙!”他朝
几个士兵也爬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舱门撬开。
白钦躺在里面,头盔碎了一半,脸上全是血,抗荷服的左肩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缓冲层。
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疼痛吞没了。
“别动,别动。”郑宇伸手解开她身上的卡扣,声音抖得厉害,“我们这就把你弄出去。”
白钦被他们从驾驶舱里抬出来的时候,终于看清了白鸮的全貌。
它的左肩装甲被烧熔了一大块,露出
背部的推进背包几乎完全损毁,只剩一个空壳。右臂的断口处,电线像血管一样垂落,在风中微微晃动。
它躺在那里,残破、沉默、遍体鳞伤。
白钦被放在担架上,有人给她盖上保温毯,有人给她处理脸上的伤口。
她躺在那里,盯着那台白色的巨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郑宇大哥。”她喊。
郑宇蹲在她旁边,正在用绷带缠她手臂上的伤口,听到她叫他,抬起头。
“它……”白钦的声音很轻,“还能修好吗?”
郑宇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那台白鸮,又低头看着白钦,用力点了点头。
“能。”他说,声音很坚定,“只要你还在,它就一定能修好。”
白钦闭上眼睛,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就好。”
运输车的引擎重新启动,暖风从出风口灌进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白钦靠在车厢壁上,身上裹着两层保温毯,脸上缠着绷带,左手臂被吊在胸前。
郑宇坐在她对面,正在用终端记录白鸮的损伤情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背部推进背包完全报废,如果不是及时分离,你已经被炸死了!右臂需要更换,头部监视器损毁百分之七十,左肩装甲需要重新铸造……也就核心完好无损了。”他一边写一边念叨,每念一项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
白钦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郑宇抬头看她。
“没什么,”白钦摇摇头,“就是觉得……它还能活着,挺好的。”
郑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写报告。
“你们白家的人,都是疯子。”他小声嘟囔。
白钦没有反驳。
车窗外,风雪渐渐小了。
天边的那线灰白变成了鱼肚白,然后又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
白钦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想起海伦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会再来找你的。”
下手真狠啊,海伦娜姐……
这个念头在白钦混沌的意识里浮浮沉沉,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最后,白钦靠在座椅上,终于撑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铅,意识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她的手从扶手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没干的血迹。
郑宇坐在对面,看着这个昏睡过去的年轻人,不禁叹了口气。
脸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抗荷服上还残留着被割裂的痕迹,右手的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东西。
就这么歪着头,缩在保温毯里,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又像是在忍着疼。
十九岁。
郑宇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
“醒醒,小娃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是在浓雾里敲钟,闷闷的,却震得人脑仁疼。
昏睡中的白钦皱了皱眉头,想翻个身,但身体像被灌了水泥,动不了。
“这点伤就受不了了?年轻人不行啊。”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近了一些,带着一丝嫌弃,一丝挑剔,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爷爷你真是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熟悉多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小白他才十九岁呢!这次他主要是精力消耗过度了。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白晴。
这个名字在混沌的意识里亮了一下。
白钦挣扎着,努力从那片黏稠的黑暗里往上浮。
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铁,但她还是慢慢睁开了。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光滑的,有柔和的光从头顶洒下来。
不是宿舍,不是医务室,也不是运输车的车厢。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某种很淡的花香。
白钦缓缓转动眼珠,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浅灰色的被子。
右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管子尽头是吊在床头的输液袋。
床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白晴。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此刻她正弯着腰,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钦的脸,嘴唇微微抿着。
右边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白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最多三十出头。
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利落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五官立体而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外套,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松。
但让白钦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东西。
那里面的沉稳、锐利,还有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淡漠,那是只有经历过真正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嗯?小白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