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二焦急的心情，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偏这一屋子的人就把他王小二当作透明人儿了，该抽烟的抽烟，该赌骰子的赌骰子。

平日里对自家店还算客气的一帮差官，今儿个全换了副面孔，跟第一次听说坊里还有一家叫牡丹亭的酒店似的，他只觉这苗头不太对劲儿，登时汗就出来了。

临行时掌柜的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王小二稳住心神，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就探向了腰间。即便现在腰带里裹着的那两锭银子还没有捂热，他都不能再犹豫了，于是咬了咬牙，将全部银子掏了出来捧在手里。

“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王小二堆起笑来，“不成敬意，还望韩头儿收下！”说着直接将那锭大的推了过去。

一身差服大喇喇坐在长凳上的韩都头瞥眼瞟了瞟王小二推至身前的银锭，又看了王小二一眼，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既没有拒绝亦没接受的意思。

见此情形，王小二的笑容愈发谦卑，将那锭大银连同碎银一并，又往前推了推。

“这锭十两的，留给韩头儿手下的弟兄们吃茶吧。”

看着这些碎银，王小二多少有些肉疼，他本打算私下截留给自个儿的，因此话说得艰难而缓慢，于心里喊道：官老爷，你们收了银钱就赶紧的出勤吧！

周围沉寂下来，似乎一帮差官都停下手里各自的活儿计，在凝神细听。

“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区区小事，何必来麻烦本官呢。你们牡丹亭看着办，自行处理便是了。”韩都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俗话说，上门即是客。即便是那骗饭吃的，说到底也终归是客，咱开门做生意的，哪能随意处置客人？大人，还望官府能为小店儿做个主！”

骗饭的？牡丹亭在这地界儿执业时间可不短了，竟会为几个骗饭的慌成这样，理由找的未免可笑！想一想与他们牡丹亭的交情谈不上颇深却也不浅，可眼下职责在身，里面的关窍自不便点破。说到底，在这件事上谁也怪不得，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嘛！

想到此，韩都头“嘿嘿”坏笑着指了指王小二，顺着他的话说：“是个聪明的，会讲话。”

“那——”王小二听出话中有望，于是谄笑着又凑近了些，说，“大人啊，事不宜迟，咱们是不是可以……”

“那是当然，公事嘛！来人——”韩都头朝一旁喊了一声，又转而对王小二道，“既是公事理当按公事办。放心，衙门里的规矩本官可是熟悉得很！”

“来了，大人。您有何吩咐？”一名差役打扮的人，小跑着到了近前对着韩都头抱拳听令。

“去，赶紧带这位王……王什么来着？”韩都头询问的眼神看向王小二，后者忙回道，“小的王小二！”

“对，带着王小二去衙门里走一趟，找府……不不，找通判大人报案。”

“是，大人。”

听到此王小二只觉额角的汗已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韩都头并不顾及王小二脸上的难堪，笑着说道：“等通判大人的手令一到，本官点齐了人手立刻前去拿人。”

“愣着干嘛，走啊，跟咱到府衙走一趟去。”

话音刚落，那差役像拎小鸡似的一把抓起一脸灰败的王小二，搞的他倒像个罪犯似的。

待王小二被拎出了军训铺院子，一个差役赶紧凑到韩都头身旁。

“头儿，”他说，“这牡丹亭能在京里开这么大营生，背后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给撑着呢，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后面的话虽未说完，意思已十分明显了。

这差役官已做到队正，是有些想法的人。

“就你能，多问的话！”韩都头呵斥，“上边早有交代，嘴巴都给老子严着点儿，听见没？”

“是！头儿。”

“拿去！”韩都头说着，将桌上十两银锭的袋子丢给身旁的队正，“与兄弟们一起去耍耍吧。”

“嗳——，谢大人，谢大人赏赐！”队正亦有眼色，哈着腰接过银锭，一叠连声的谢过。

入手沉甸甸的，他心下一喜，这些银子够他和他手底下的弟兄们快活一阵子了，剩下的盈余还可揣进自家的腰包。

上边吃肉下边喝汤，那锭大银他也只是瞄上一眼解解馋罢了。

“轰”的一声闷响惊的队正转回目光，循着声他上前几步，立在门口观望一会儿，禁不住埋怨道：

“哪个傻缺，大白天的放什么劳什子烟花！”

看来一切顺利啊！那韩都头嘴角挂笑，瞥向外院。

“报——”

一名差役小跑着冲进屋里对着韩都头抱拳禀报。

“报告大人，街面上突然窜出许多可疑人员，青壮居多，大都是些生面孔，正着朝咱崇贤坊的方向汇聚，请大人明示！”

前来报信的差役抬头看向韩都头，就连此刻本想退出去的队正也看向韩都头等待着上官的命令。

“哪有这么多可疑人员？”韩都头嘟囔着，“白日里，分明都是些寻常百姓嘛，大惊小怪！你们有谁听说哪个衙门连百姓上街都要过问的道理！闲出毛病了，该干嘛干嘛去！下去，下去！”他一脸的不耐烦，挥了挥手。

四目相对的当儿，队正朝那报信的差役迅速打了个眼风，二人再没说什么，一起悄然退了出去。

韩都头拿起桌上的大银凑近了仔细端详着。

“银子啊！好物华光。神仙打架闹十方，小鬼们可沾了光，端的是谢天谢地造化大，囊中响叮当，乐极极，梦里也开花。”

一串儿戏文似的唱罢，他笑了笑把那锭明晃晃的大银揣进了怀里。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本公子像是缺银子的人吗？”

牡丹亭里，呆呆面对着一地残破桌椅和横七竖八躺满的人，老掌柜表情凝滞一脸惨白，听那青衫公子一合折扇，哗的一声，身子不禁为之一颤。

“我家公子正与你说话呢。”秦牧玄瓮声瓮气地提醒，一把拎起呆愣着的老掌柜，将他提到青衫公子面前。

“公、公子，”他哆嗦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缓了片刻才说，“本店绝无怠慢公子之意，只要小老儿力所能及，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可小老儿木讷，不知如何能使公子满意。”

老掌柜身子一直哆嗦得厉害。他带上来的那几人都不是一般的酒楼伙计，实打实是重金雇来的武功高手，具体程度有多厉害他不清楚，但任挑一个也是十几个人近不得身的好手，却在眼前这大胡子莽汉手里，一拳一个，跟三岁稚童一样全飞下楼去，恐怕此刻不死也残了。如此彪悍的护卫，这公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