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礼貌诶。”孟流景又开口。
尽管看不到陈露生的表情,但白老翁和孟流景都感觉到陈露生似乎翻了个白眼。
见陈露生不开口,孟流景双手抱胸歪靠在门框上,静静等着他完成他虔诚的仪式,白老翁盯着陈露生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息一声,走到他身边,扯过一旁的蒲团盘膝坐下,仰头望着房梁上悬挂着的尸体。
过了好一会儿,陈露生起身走到供桌前上了三支香,这才转过身来,以一种极为悲悯的眼神望向两位来客。
“你们不该来的。”陈露生嗓音喑哑,与当年被梦貘一族伤了喉咙的饕餮有几分相像。
“老朽的确不想来,”白老翁仰头盯着梁上尸身开口,“但你豢养的东西险些伤了我家孩子,老朽总要来计较一二。”
“裴家娘子?”陈露生扯起嘴角,挂出一副狰狞的笑意,“她好奇心太重,自讨苦吃。”
“这话说的,”白老翁还以温和笑脸,“好奇心重才好呢,不然岂不是让你这般愚钝之辈做尽这丧心天良之事。”
陈露生不爽地瞥向白老翁:“你这老头说话也太难听,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怎么到你身上还是这等刺耳之言。”
白老翁笑而不语,孟流景抬头看了眼房梁,插话道:“死不死另说,上边这位硬了的老兄能放下来吗?这么看着跟招魂幡似的,多晦气。”
陈露生皱了皱眉,不爽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帮裴家娘子出气?”
“不全是,”孟流景笑得满面春风,惹得陈露生更为不爽,“严格来说,我们是正义的化身,到处惩恶扬善,只是这一站刚好是这里。”
“正义的化身?”陈露生笑出声,“当自己是三岁稚童,还是话本看多了做起英雄的梦?天底下的恶多了去了,你又能管得了几个?”
“这话我听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家掌柜的说过,世间苦海无边,浊浪滔天,既身负尺剑,见一桩便平一桩,心有明灯,照一寸是一寸。”孟流景抬手催使妖力,将梁上尸身放了下来,“说到底,这恶除得多了,太平也就多了。”
陈露生看着孟流景掌心的蓝色妖光怔愣一瞬,随后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拢了拢披风:“幼稚。”
话音刚落,门外石阶下的太岁便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挥舞着白色藤蔓破土而出,直奔孟流景而去,孟流景脚尖一点,身形跃起,从藤蔓上方翻身而过,余光瞥见白老翁坐在原地不动如山,小声嘀咕道:“凭什么只冲着我来啊。”
白老翁似乎听到了他这句抱怨,狡黠地朝孟流景眨眨眼,笑眯眯地看着孟流景在太岁的攻击下上蹿下跳。
陈露生歪头看了孟流景一会儿,不紧不慢走到白老翁身旁,坐在自己方才跪过的蒲团上,懒洋洋开口:“你就是裴记的掌柜?”
白老翁好笑地望向陈露生:“裴记掌柜是裴家娘子。”
“那不是你的孩子嘛,”陈露生也笑,“皇家有太上皇,您不就是那个太上掌柜。”
白老翁被这个称呼恶心地一激灵,脑海中浮现出裴震穿着龙袍的模样,实在是……辣眼。
陈露生见白老翁不答话,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道:“以人类之身掺和进这等事,也真够不自量力的。”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白老翁伸手按上陈露生的膝盖,轻拍两下,“太岁不过给你渡了零星妖力便敢做这等蠢事,艺低人胆大。”
陈露生不解,迷茫地盯着白老翁瞧,白老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完全不打听吗?裴家可从来没有什么老掌柜,裴家娘子是我看着长大视如己出的孩子,她是人,我可不是啊。”
陈露生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滞了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起身后退几步,满脸不敢置信:“怎……怎么回事?”
孟流景边和太岁的藤蔓纠缠边听着白老翁那边的动静,眼下只恨自己不能利落解决这碍事的藤蔓,不然真想冲到他们中间仔细地观察一番陈露生的反应,想来应是颇为好笑。
陈露生实在愚笨,白老翁没了和他逗趣的兴致,抬手以妖力化出一道利落掌风,直接拍向庙门口的石阶。
一声巨响过后,石阶四分五裂,无数碎石咕噜噜滚落在地,而在石阶之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本在空中不停挥舞的白色藤蔓突然停下了进攻的架势,如闪电般钻回了坑洞。
陈露生面露惊恐,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白老翁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迈步朝坑洞走去。
一团长着大片黑斑的太岁蜷缩在坑洞中,不知是因为太久不见天日,还是太岁本就腥臭,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描述的腐朽味道。
孟流景探头朝坑洞下看去:“这的确是子体,沈家地下的太岁比它黑得多。”
“太岁供养子体需要耗费不少修为,非必要不会主动生出子体,更别说让子体生活在离母体这么远的地方,”白老翁转身看向陈露生,“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陈露生满脸迷茫,结巴回道:“不……不知道啊,这……这是哪?”
陈露生满脸恐惧地环顾四周,看到地上僵硬的尸体后惊呼一声跌坐在地,又慌张转身,边尖叫着边四肢着地往反方向爬去。
孟流景嫌陈露生的声音刺耳,挥出一道妖力将他打晕,扭头满脸无辜地对白老翁道:“这子体您能处理了吗?”
白老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昨夜酒馆捡的那只死黄鼠狼扔进了坑洞,一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白烟冒了出来,只听坑洞下响起一连串“滋啦滋啦”的烤肉声,待到白烟散去,孟流景再次探头向坑洞看去,原本蜷缩着的太岁已化成一滩粘稠的灰色液体,液体正中还漂浮着那只黄鼠狼的尸体。
“这就解决了?”孟流景回想起白色藤蔓的战斗力,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没有,”白老翁耸耸肩,“留着它还有用处,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再跑一趟丰城,干脆就以这重伤的子体为饵,等母体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