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情侣之间吵架,极少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多是些小吵小闹,很多时候,脾气发了,气消了,事情也就过去了,用不着上纲上线,非得揪着不放,抓大放小是一门处事智慧,用在亲密关系中也同样奏效。
可是这件事不行,在孟呦呦这里不行。她对此有心结,像一颗定时炸弹深埋在两人的关系当中,只有她能看得见这颗炸弹的存在,倘若这一次爆发了,却没得到妥善的处理,打打马虎眼,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那么下一次还会再爆发,到那时候威力如何,孟呦呦心有惶惶。
方才独处的两个多小时里,孟呦呦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表达,该怎么跟他说,该怎么更好地去处理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尽管是第二次谈恋爱的孟呦呦,也未能参透爱情里面的种种深奥学问,她也需要在摸索中成长。
孟呦呦张嘴咬了口野生菌,汁水渗出来,很鲜,孟呦呦有些奇怪,这个点他上哪弄到的这么新鲜的菌子?反正不可能是小区附近的那家超市,过了晚上七点,蔬菜蔫巴了都得打折卖,哪有这么新鲜,再说了,超市里也没有野生菌子卖。
她正吃着米线呢,一只脚的脚踝却突然被人抓住,繁杂思绪被对方打断,孟呦呦当即横鼻子竖眼地瞪他:“干嘛动手动脚?我有说不生气了吗?我同意你碰我了吗?”
“脚酸不酸?”他轻声问她,“你之前很少运动,今天一下爬了这么多趟楼梯,明天很可能会乳酸堆积,腿会不舒服。”
一说这个孟呦呦就来气,她之所以泡那么长时间的热水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两条腿酸酸胀胀的,难受死了。“既然知道我会腿酸,你还骗我?看我腿酸,你就开心了是吧?”
“对不起,呦呦。”他道歉得干脆,然后轻声解释道:“我一开始没想让你跑这么多趟,我是计划着你帮我拿一点,我们俩再一起搬上去。”
男人就地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拉过她的一条腿,搭在自己腿上,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慢慢延伸至小腿肚,指腹按按捏捏,好像揉着揉着,腿真的没那么难受了,与此同时,也一并把她肚子里窝着的火给揉散了些许。
“那你为什么要用自己受伤这种借口骗我?”孟呦呦质问他。怎么可以利用她对他的心疼,去骗她。
“这个没有骗你,右手胳膊训练的时候确实出了点小问题,只有电梯坏了是骗你的。”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没抬头地回。
“呦呦,无论如何,撒谎骗你是我的不对。”霍青山顿了下,手上动作不停,几秒后接着道:“……每次你生病难受的时候,我都很担心。”男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声音低低的。
孟呦呦拿筷子搅米线的动作倏地一滞,趁她不备,心脏冷不防被什么给揪了下,她转过头去看他。
“那次你着凉感冒了,到了晚上开始发高烧,身上不停地往外冒冷汗,干毛巾擦着擦着就湿了,我去医务室看你,待了没多久就必须得走了……”那天晚上,营区组织第三季度夜间野外大型拉练,霍青山作为营长不得缺席,一直到次日天明才回队。
男人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眸对上她的眼,问她:“呦呦,你知道那个晚上我都在想什么吗?”
孟呦呦说不出话了,静静看着他,心有戚戚——他的母亲自从生下他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最后被一场极其普通的风寒要了性命。对于这件事,他不可能没有留下阴影。所有的草木皆兵,不过是因为生命中的某段过往太痛了,痛到他闻风丧胆,无力再承担第二次,他是如此的害怕……旧事重演。
“就像我今天告诉你,我的胳膊有点不舒服,你很担心,你跟我说,不要把小问题不当一回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男人说话的时候,孟呦呦清楚地看见了他眼里化不开的悲怆。
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霍青山阖了下眼,速速掩去了眼底的大半情绪,接着,他很平静地继续道:“同样的,所以呦呦,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你每次生病,稍微好了一点就忘了形,照旧贪凉,照旧挑食,照旧不按时吃药,什么都随着性子来,怎么高兴怎么来。”
“我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所以我希望你能重视一点,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希望你的身体素质能够好一点,不要再动不动生病,我希望你每天健健康康的,无病无灾,百毒不侵。”
他的手还在给她的小腿按摩,耐心细致,指腹和掌心下粗粝的茧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过她的皮肤,伴随着他一句接着一句的“我希望你”,一同钻进了孟呦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便落了定。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用错了方法。呦呦,有一个词叫关心则乱,我想……我应该是中招了,我居然想出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办法,还付诸了实践,都怪我考虑得不够周到。”男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至此,已完整而坦诚地道出了心中所想。
“你能原谅我吗?”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脸诚恳地问道。”
孟呦呦放下手中筷子,眼神坚定地看着对面人,用格外郑重其事的口吻道:“我答应你,以后每天都跟你一起跑步锻炼身体,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孟呦呦想明白了,一味地给对方提需求,要求对方做到,那不是谈恋爱。安全感从来都该是相互给予的,你给我“一点”,我再给你“一点”,那样我们一起拥有的,只会比“两点”还要多得多。
“什么?”他问。
“霍青山,恋爱准则还要再加上一条,你以后不许骗我,我讨厌你骗我。”孟呦呦认真地说。
讨厌,多么重的一个词。这句话沉沉敲在了霍青山大脑中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的“警铃”上,男人的心脏经历过一瞬间的急速下坠。他本来还纠结着,要不要找个机会问问她,问她的字迹是不是一直以来就写成这样没什么变化,问她有没有写过一封信寄到部队?
过去的日子里,他每每撞入她望过来的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几乎就要被幸福冲昏头脑之际,有好几次会猛然恍神——你此刻发自内心的甜蜜笑容,有多少是基于对过往记忆的投射,又有多少是因为眼前人?
他始终做不到心安理得。
于是,当霍青山偶然看见快递盒子上那个风格二致的字迹,内心迸发出一阵强烈的窃喜,像是一个关押已久的罪犯突然被通知有一线希望可以翻案,抑制不住对光明美好的渴望。他当时激动坏了,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快递面单上的签字,想要拍张照留存,但手指却不受使唤地总在颤抖着,按了好几下,才点中拍摄键。
几个小时前,霍青山曾心潮澎湃地以为,他的判决可能会有转机。可这下,他彻底不敢问出口了,他甚至不敢上诉。
霍青山赌不起。要是她突然心血来潮,愿意跟他敞露心扉,聊起过去,聊起那封信,聊起两人的初相识,他该怎么办?
堂而皇之地撒谎?那他便彻底罪无可赦了,再也没办法装作毫不知情地享受幸福。
还是坦诚相告,然后亲手将已经拥有的幸福葬送?……他甚至不愿就此多想一秒钟。
约莫过了半分钟,霍青山听到自己开了口:“好,我答应你。”
只要他不问,就不算撒谎。那封信已经烧了,不是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猜到的东西,不作数的。
话落的下一秒,她笑着扑到他怀里,声音闷闷地说:“对不起,我也要跟你道歉,我不该发脾气不理人。”
霍青山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也不该擅自违背我们的约定,故意点外卖气你。”
“那……不许有下次了?”
“好。”孟呦呦在他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
世上有多少对情侣,在整个恋爱的存续期都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另一半真心实意地回应一句“没关系”,犟着犟着,就散了。
但他们可以做到,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