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淡墨的素描。周海睸提着一个竹编菜篮,走在法租界的小菜市场里。篮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两条新鲜的鲈鱼,一把碧绿的鸡毛菜,几块老豆腐,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南翔小笼。
“阿妹,今朝的小白菜灵光伐?”卖菜的阿姨用上海话问,她认识这个天天来买菜的香港姑娘。
周海睸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阿姨,帮我称两斤。要嫩一点的。”
“放心,包你满意。”阿姨麻利地称菜,“阿妹,依上海话讲得越来越好了嘛。”
周海睸笑了笑,用还带着广东口音的上海话说:“天天听,天天讲,总归要会的呀。”
这几个月,她确实在努力学上海话。不只是因为工作——作为“叶飞文化基金会”上海办事处的负责人,她需要和本地的艺术家、学者、政府工作人员打交道;更是因为她想真正融入这座城市,这个叶飞正在全力建设“东方梦工厂”的地方。
付了钱,她又去买葱姜。卖姜的老伯看她挑得仔细,打趣道:“小姑娘,买得这么讲究,是要烧给男朋友吃吧?”
周海睸脸一红,没否认,只是小声说:“他工作忙,要吃得好一点。”
提着满满的菜篮,她走出菜市场,沿着陕西南路慢慢往回走。她现在是叶飞在上海的“管家”——不只是工作上,生活上也是。叶飞在上海买的公寓,在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原本只是简单的装修,现在被她布置得温馨舒适。
她用基金会的一部分预算,请了本地设计师重新设计。客厅的沙发换成了更舒服的布艺沙发,铺了厚厚的地毯;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叶飞收集的各种艺术书籍和设计图册;阳台上种了几盆茉莉和栀子,虽然冬天不开花,但绿意盎然。
最重要的是厨房。她特意去买了全套的厨具——双立人的刀,WMF的锅,还有一只专门用来煲汤的紫砂锅。她知道叶飞胃不好,工作忙起来经常忘记吃饭,所以只要她在上海,一定会保证他一日三餐吃得营养健康。
回到公寓,她把菜放进厨房,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叶飞上午的飞机,说十二点前回来。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餐。
鲈鱼清蒸,只用葱姜和一点点蒸鱼豉油;鸡毛菜清炒,火要大,时间要短;豆腐做麻婆豆腐,但减了辣,因为叶飞不能吃太辣;小笼包上锅蒸热。最后再煮一锅山药排骨汤,从早上就开始煲了,现在已经香气四溢。
十二点整,门锁转动。叶飞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回来了?”周海睸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叶飞脱掉外套,洗了手,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白米饭盛在青花瓷碗里,冒着热气。
“这么丰盛。”他坐下,“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平安夜啊。”周海睸也坐下,“虽然你不过洋节,但饭总要吃好一点。”
叶飞这才想起,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他最近太忙了,完全忘了时间。
“工地怎么样?”周海睸给他盛了碗汤。
“主楼建到第三层了,比计划快了一周。”叶飞喝了口汤,温暖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宫本浩二他们搬进了临时办公室,开始做《大闹天宫》的完整分镜。皮埃尔的团队在设计员工宿舍,说要融合江南园林的元素......”
他说着工作,周海睸静静听着,不时给他夹菜。她知道,叶飞需要这样一个听众,一个可以让他放松说话的人。
“对了,”叶飞想起什么,“基金会那个民间文化数字化工程,进展怎么样?”
“很好。”周海睸放下筷子,“昨天冯老的剪纸纪录片拍完了,老人家可高兴了,说要把压箱底的七十二种刀法都教给年轻人。李老的皮影戏录了三十出,他说这辈子值了。苏老师的刺绣,我们请了清华美院的学生来学,已经有三个人表示毕业后要专门做这个。”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显然对这些工作充满热情:“叶飞哥哥,你知道吗,那些老艺术家们真的很可爱。冯老教剪纸时,手指都变形了,还一剪就是三个小时。李老演皮影,嗓子都哑了,还说要再演一出。他们说,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的手艺被记录下来,传下去,死也瞑目了。”
叶飞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只会跟在他身后叫“阿飞哥哥”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她现在说话有条有理,办事干脆利落,基金会上海办事处几十号人,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
“海味,”他轻声说,“谢谢你。”
周海睸愣了愣:“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