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瑜本想趁夜入城,但钟馗劝他说:“这太招摇了。盛安正值宵禁,城门是不会为任何人打开的,除非得到圣谕,殿下你现在去叫门,必然惊动圣驾。你们这次回京,本就不被准许,应当低调点才是,你半夜三更搅扰陛下,就算是他亲弟弟,也未免太过分了。”
李怀瑜道:“你不懂。”
钟馗问:“我不懂什么?”
李怀瑜道:“你根本不懂,我哥对我有多好。别说半夜三更给我开城门,他要是提前知道我这个时候会回来,他一定会亲自在城门外等着迎接我,哪怕等到半夜三更。但……”
他说了个“但”。
却没有下文。
而是把头盔一扔,铠甲一卸,默不作声钻进营帐睡觉去了。
留下钟馗愣在原地,向李观棋求解:“殿下这是……”
李观棋道:“你看不出来吗?殿下又生气了。”
钟馗:“他气性可真大啊。”
李观棋:“是啊。”
“虽然殿下爱生气,但也容易消气。”
“明天过后,他就忘了。”
帐篷里扔出一只团枕,精准砸中李观棋的头。
是夜。
李观棋抱着枕头,和钟馗围炉夜话。
这次两人可没敢再编排成王殿下的私事了。
他们聊的话题有点沉重。
钟馗道:“我发现这一路上,凡殿下兵马所至,沿途地方官置顿支应,见了殿下皆是战战兢兢,仿佛见到什么洪水猛兽,难道成王殿下的名声在朝野十分之糟糕吗?”
李观棋道:“是,也不是。成王殿下名声怎样,我也不太清楚,明面上没人敢说他什么,朝中也没人敢参他的本,因为陛下对他偏宠得厉害,听不得旁人说他半个字不好。至于地方官见到殿下会害怕,不是因为他名声差,而是……被他整怕了!”
“自从殿下被调到中原,平定各处匪寇作乱,到了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剿匪,而是先‘剿’地方官,把当地那些贪官、蛀虫全都清剿一遍,有时匪寇之乱就不解自破了。因为那些所谓的‘土匪’‘反贼’,相当一部分都是走投无路、被逼上梁山的平民百姓。”
“他们之中,有的背了天大的冤情,但没地方告状,有的遭灾遇难,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饱,还有的天生不幸,很难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反正什么人都有,以杀止杀、严厉镇压当然是最快、最简单的手段,但这么做容易失了人心,殿下的办法,是治民先治官。”
钟馗道:“这和你们太祖皇帝治国理政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果启元帝知道,他的子孙并没有耽于享乐,惟以天下奉一人,却不以一人治天下,而是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想必他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的话有点文邹邹了,李观棋不是很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是在夸赞他家殿下的,所以不停地点头,“对啊对啊,你说的太对了!”
钟馗却又转念一想:
王朝中期弊病突显,从李怀瑜又是北上边防,又是南下剿匪,一身转战三千里,便可看出端倪。一百多年了,大梁朝潜滋暗长,百弊丛生,早已不似当年那般政朗风清,看似繁荣的景象下,藏着不可忽视的危机。
当今天子定年号为“天命”,取“承天景命”之意,但钟馗云游四方行走天下,不久前又跟着李怀瑜剿过匪平过乱,他听到民间有一些不太好但真实存在的言论,有人说,这个年号乃大凶之兆,天命天命、天绝人命……
盛世危言啊。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纵观古今,哪个王朝不是自此始有动荡?朝廷必然面临一番艰难改制,要么中兴,要么转衰,皇帝更是肩负整个天下的重担,守成之君坐在那个位子上,未必就比开国之君更容易。
大梁现在正是缺少真正的能人志士、贤臣良将的时候。
钟馗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投胎转世的时机或许已经到了。
他从来就没忘记,自己最初是要干什么的,更没忘记,启元帝临终前的那番话:“你我无缘做君臣,但我许你一愿,你来生,可去辅佐后世之君。”
这就是他摆脱阴差之职、转世为人的一次契机。
启元帝乃是人皇。
有了人间帝王的金口玉言,即便他身在地府为官,也照样可以重入轮回!
彼时钟馗充满雄心壮志。
上一世,他抱憾而终。
这一回,他定要做那治世之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