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不晓得是伸出左手,还是右手,两个手心里满是汗水,只好缩回来,在裤腿上擦干净,讪讪地笑。
我大爷爷说:“茱萸,你快点回去。杨家祠堂的大房子,先保证你四个叔叔家,每户往一间,剩下的两间,你住一间,老三住一间。你家二弟,二木匠江篱,如今是公家的人,不要考虑了。如果老四老五不服气,叫他们来找我。”
我母亲泽兰说:“路书记,孙乡长,吃完午饭再回去。”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路通说:“大爷爷,我们去水田里看看禾苗。”
路通脱掉商陆用轮胎皮做的草鞋,扒开一行正在落穗的稻穗,弯下腰去,看到每一个禾蔸上,都有三四个灰色的稻飞虱。
路通走到田埂上,说:“大爷爷,你家稻田里,稻飞虱非常多,如果还不防治,将会颗粒无收。”
我大爷爷说:“稻飞蛋越来越厉害了,我弟弟陈皮用过的土方,现在都不管用了。路通,你有什么好办法?”
路通说:“我们向省里打了一个报告,申请在水洞底建一个氮肥厂,在湘波乡建一个农药厂,但都没有建好。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还得用老办法,苦楝树皮,旱烟叶梗、鱼藤、辣蓼子泡水,泼洒一次;也可以撒石灰。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在稻田里放上两条春凳,春凳上面放个大脚盆,脚盆里放大半盆水,水中滴上十几滴菜油,再点上一盏煤油灯,利用灯光诱捕稻飞虱。”
老规矩,一餐午饭,各人付一毛二分钱。
路通将我爷老子决明,寄回家的八十块钱交给我母亲。又说:“泽兰,你丈夫荣立一等功。区委区工所,多多少少要表示一点小意思,但手长衣袖短,没办法,区委九个干部,每人凑了五块钱,合计四十五块。钱虽然不多,大大小小都是我们的心意,你得收下,早点把房子建好。”
我娘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路通说:“不行也得行,就这样定了。”
路通回到神童湾街上的区公所,区委书记商陆问:“那个辛夷,你调查到新的消息没有?”
路通说:“辛夷的前老婆,合欢,从娘家回来,路过安乡县的安惠院子,发现辛夷在那一带逗留。”
商陆说:“辛夷这个人,当真是血债累累,十恶不赦!路通,你组织人马,把芡实带上,着手把辛夷抓拿归案!”
到了九月份,秋高气爽,正是好建房子此时候。我家去年制的土胚砖,早已干透。
乖乖的票子,能办美女的事情。我娘将我父亲的同辈师兄弟请过来,做小工的老乡,则无请自来,仅仅七天功夫,便建起一栋三间房的茅草屋。
建新房子,必须在堂屋前面,安一个神龛,或者叫佛堂,把已经故去的亲人,雕一个小小的神位,放在神龛上。
我大爷爷数一数,从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五0年,我二伯父茅根,我大奶奶慈茹,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我二伯父瞿麦,相继作了古人。很快轮到自己,化作一个小木牌,登上神龛了。
到了八月底,我表姐公英,带着两个儿子,卫正非,卫是非,要去长沙读书。我大爷爷说:“公英哎,把正非、是非,放在春元中学读书,不是一样的吗?”
公英的话里透着无限的凄凉,说:“外公,卫茅不在我身边,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一辈子,全指望两个儿子,有点出息,我也有一个好的晚年。”
我大爷爷说:“木贼老婆紫菀,比你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