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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凛冽如刀的朔风,永无止息地鞭挞着这片死寂的,赭红色的戈壁。
风卷起粗粝的沙砾,如同亿万根淬毒的钢针,疯狂地抽打在每一寸裸露的岩石,
每一丛枯死的骆驼刺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仿佛一块浸透了污血的巨大铅板,死死压在荒原之上,
不见日月星辰,
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灰暗。
这里是西域。
是死亡之海边缘,是生命禁区,是连最顽强的野狼和秃鹫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绝域。
一支队伍,如同蠕动的,濒死的黑色甲虫,在这片赤色炼狱中,艰难地,蹒跚地跋涉着。
队伍早已不成建制。
曾经象征着大汉威仪与使节荣耀的旌旗,早已破碎不堪,千疮百孔,只剩下几缕染血的布条,
无力地耷拉在光秃秃的旗杆上,在狂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护卫的士卒,从出发时的百战精骑,虎贲锐士,锐减到此刻不足三十人,且人人带伤,衣甲残破,血迹斑斑。
他们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与干涸的血痂,嘴唇皲裂,渗出黑红的血丝,眼神浑浊,
却依旧死死紧握着手中卷刃的环首刀,
折断的长矛,
用麻木而坚韧的步伐,机械地挪动着。
队伍中央,一辆原本应该装载礼器,丝绸的华贵马车,此刻早已面目全非。
车厢侧壁被某种巨大的,非人的利爪撕裂,露出里面同样狼藉的丝绸和破碎的陶器。
拉车的马匹早已倒毙,被遗弃在不知何处,此刻拖曳着这沉重残骸的,是七八名同样伤痕累累,疲惫到极点的士卒。
他们肩扛粗大的绳索,身体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
脖颈和手臂上青筋暴起,如同拉纤的奴隶,每一步,都在粗粝的砂石地上,留下深深的,带血的脚印。
车厢内,博望侯张骞,斜靠在仅存的,尚算完整的车壁上。
他早已不复当年手持旌节,意气风发出长安时的风采。
深衣早已破烂,被暗红色的,新旧叠加的血污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脸上是长途跋涉与血火煎熬留下的深刻的风霜与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嘴唇干裂出血,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如同大漠深处最坚韧的星辰,在浑浊与疲惫之下,闪烁着不屈的,决绝的光芒。
他的右臂,
用撕扯下来的衣襟胡乱捆绑着,布条早已被渗透的黑红色血液浸透,僵硬地吊在胸前。
左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古朴的,剑鞘上布满细微裂痕的长剑。
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有一股沉凝的,厚重的,带着风沙与岁月气息的剑意,
如同蛰伏的地火,
在剑鞘内缓缓流淌,镇压着他周身不断试图侵蚀的,阴寒的,充满恶意的邪气。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惨烈到极致的远征。
奉武帝之命,二次出使西域,联结乌孙,共抗匈奴。
这本是延续“凿空”伟业的壮举。
然而,这一次,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匈奴的骑兵,西域小国的反复,自然环境的严酷……
更有超越凡俗的,恐怖的,亵渎生灵的存在。
那是一个沉沦于沙漠与绿洲边缘的古国废墟。
不,或许用“邪国”称呼更为恰当。
那里的“人”,早已不再是“人”。
他们崇拜不可名状的血肉邪神,以活祭与自残为荣耀,将自身异化,与沙漠,腐肉,疯狂融为一体。
他们驱使着由沙土,骸骨,腐肉与邪力糅合而成的怪物,如同瘟疫,侵蚀着所过之处的一切生灵。
张骞带领使团误入其领地,
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袭击。
那并非寻常的军事冲突,而是亵渎与疯狂对秩序与文明的吞噬。
血战。
惨烈的血战。
士卒们用血肉之躯,对抗着不惧刀剑,不痛不痒的邪物。
环首刀砍在那些蠕动的,混合着沙砾与腐肉的躯体上,如同砍中坚韧的湿泥,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而那些怪物,它们的攻击带着腐蚀性的邪力,沾染即溃烂,伤口流出腥臭的黑血,战士在痛苦与疯狂中哀嚎死去。
张骞拔出了剑。
他并非纯粹的武者,
但身负皇命,手持旌节,更有大汉国运与开拓之意志加持于身。
他的剑,
承载的并非个人勇武,
而是一个民族,一个时代向外探索,开拓,联通的煌煌正道!
是凿穿混沌,开辟通途的决绝之心!
剑气纵横!
那剑光,不似霍去病那般炽烈霸道,斩灭一切的煌煌烈日,
而更像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带着苍凉,厚重,百折不挠的意志。一剑出,黄沙漫卷,邪气退散!
剑光所至,
那些扭曲的怪物,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凄厉的,非人的尖啸,融化,崩解!
他带领残存的勇士,在那邪国的腹地,在无数疯狂的,亵渎的邪物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斩碎了那邪国供奉的,
用无数生灵血肉骸骨垒砌的亵渎祭坛,重创了那隐匿在祭坛深处,散发着无尽恶意与疯狂低语的邪祟源头!
然而,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随行士卒,十不存一。
他自己,亦被那邪祟源头临死前的疯狂反扑所伤,一缕阴毒,污秽,如附骨之疽的邪力,
侵入了他的右臂经脉,并不断试图侵蚀他的心神,
将他拖入疯狂与堕落的深渊。
他以自身浩然的开拓意志与国运加持,
配合丹药,勉强将其镇压在右臂,但此伤,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消耗着他的生机与意志。
本以为,斩灭邪国,毁其源头,归途纵然艰险,亦可期。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那被斩灭的邪国,似乎只是某个更庞大,更恐怖,更不可名状的存在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触角。
他的行为,
如同捅破了马蜂窝,
惊动了沉睡在西域这片古老土地深处,某些更加古老,更加邪恶,更加贪婪的东西。
归途,变成了地狱之旅。
它们,盯上了他。
或者说,盯上了他体内那缕源自邪祟源头的阴毒邪力,以及他斩灭邪国,携带的某种“标记”。
最初只是窥视。是黑暗中粘稠的目光,是风沙中诡异的低语,是睡梦中扭曲的幻象。
然后,是袭击。
不再是那些混合的,低级的邪物。
而是更加纯粹,更加诡异,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
有时是流沙突然活化,化作吞噬一切的巨口。
有时是风中传来惑乱人心的邪音,让士卒发狂,自相残杀。
有时是阴影中蠕动出无形无质的怪物,直接吞噬人的魂魄,只留下一具完好无损却空洞的躯壳。
有时是沙地之下,钻出无数细小的,如同黑色脓液般的虫子,钻入人的口鼻耳窍,从内部啃噬殆尽。
防不胜防。
步步杀机。
张骞带领着最后的,最忠诚的勇士们,且战且退。
从葱岭余脉,到塔克拉玛干边缘,再到这罗布泊附近的死亡戈壁。
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在无声的,诡异的,恐怖的袭击中,化作枯骨,化作脓血,化作疯狂的傀儡,
然后被张骞亲手,
用那柄承载着沉重意志的古剑,含着热泪,斩灭。
他的剑,依旧在挥舞。
剑气依旧纵横。
但那剑光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已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与悲怆。
那开拓的意志,在无穷无尽的诡异,邪恶,绝望的追杀中,被磨损,被消耗。
右臂的伤势,日益沉重,邪力的侵蚀,越来越难以压制。
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生命力,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流逝。
意识,也开始出现恍惚,耳边时常响起疯狂的低语,眼前偶尔闪过亵渎的幻象。
但他不能倒。
他是大汉的博望侯,
是手持旌节的使节,
是身后这些誓死追随的勇士们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带着他们,走回去!
将西域的见闻,将邪祟的威胁,将这条用血与火,用生命与意志蹚出的路,带回长安,禀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