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在钢铁洪流的脚下翻涌、溃散。警卫连战士们铁灰色的身影刚在棱线上立稳,环形防御阵型便已如水银泻地般展开。子弹上膛的咔嚓声、枪托抵上肩窝的闷响、急促却清晰的战术口令——所有声音汇成一股坚实的力量,让高地颤抖的空气渐渐沉淀下来。
欧武指节泛白的手指,终于从扳机护圈上松开了几毫米。血液重新开始在紧绷到麻木的肢体里流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呼出一口气,吐出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压在心口整整七个小时的铅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正从濒临爆裂的狂鼓,一点点放缓、变沉。
就是在这放缓的节拍里,那缕光,像毒蛇的信子,在五百七十三米外一闪。
没有思考。身体深处的记忆驱动了他——据枪、抵肩、贴腮、屏息,视线穿过觇孔,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那截焦木,那片光影交错的破碎地带。风偏、湿度、心跳、地球自转……无数数据在千锤百炼的直觉中熔于一炉,化作肌肉最细微的一次调整。扣动扳机。后坐力撞上肩胛,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脉搏。远处,那个色块猛地一抖,瘫软下去,与阴影融为一体。
成了。距离在脑中自动浮现:“五百七十三米。”干涸的声带摩擦出沙哑的确认。更大的释然涌上来——威胁解除,援军已至,高地还在。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几乎要断裂的松驰鸣音。
“援军来了……太好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是通报,是庆贺,也是对自己坚持到此刻的犒赏。他甚至感到嘴角僵硬的肌肉,试图向上扯动。那具蜷缩在“岩石”后的遗体,曾是他孤守时仅有的、沉默的陪伴。此刻,在胜利的曙光里,那身影竟也显得不再那么悲凉,仿佛只是疲惫地睡着了。
然而——
“咻——”
那声音不是从耳畔,而是从脊椎最深处炸开的。比风声更尖,比钢针更冷。是高速旋转的金属撕裂空气时发出的、专属于死神的尖啸。
他身旁,那块陪伴他已久的“岩石”,应声而震。
不。不是震动。
是绽开。
坚硬的、灰褐色的外壳,像一枚熟透的果实般猛然炸裂。碎石不是滚落,而是迸溅。伪装的布片、干涸的泥土、风化的石屑,在空中散成一片昏黄的雾。雾中,显露出被包裹的真相——一个穿着同样军装的人形,蜷缩着,低垂着头,仿佛仍在坚守战位。子弹是从侧后方贯入的,在“岩石”背面凿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边缘翻卷的恐怖出口。当上半部分结构崩塌,被长久封存、早已腐败的体液与沉积的血液,在压力与子弹冲击的余能作用下,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那不是流淌。
是喷发。
一股粘稠的、黑红交杂的、在斜照阳光下泛着暗哑油光的柱状物,猛地从破口激射而出。它冲得那样高,那样有力,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绝望的抛物线。时间的确被拉长了——欧武能看清那液体中悬浮的、细小的组织碎屑,能看清它在空中微微颤动的、胶质的形态,甚至能闻到那股先行抵达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坏混合的气息。
“啪!”
它最终坠落在他身前不到一米的地面。不是轻响,是沉重而湿漉漉的一击。焦渴的泥土贪婪地吞咽着这意外的“甘霖”,发出滋滋的微响,瞬间洇开一大片深不见底的黯红。几滴格外有力的浆液,飞溅起来,准确击中他的下颚和手背。那不是温热的,而是一种诡异的、略带粘稠的微凉,像某种腐败的油脂。
空气彻底变了。先前弥漫的硝烟味、尘土味,被这股爆炸般扩散的、实质般的血腥与尸臭彻底压倒、覆盖、融合成一种全新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它钻进鼻腔,缠绕在舌根,附着在皮肤上,无孔不入。
欧武脸上那抹试图泛起的、代表生气的弧度,凝固了,然后被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空白所取代。血液似乎从头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唯有眼睛,瞳孔缩成了两个极致的黑点,死死印刻着眼前的景象:崩塌的“岩石”,显露的战友遗体,以及那具遗体上巨大的、空洞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伤口。喷溅的轨迹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与地上迅速扩大的深色沼泽连成一片,将他,将他刚才那一瞬的松懈与庆幸,完全包围。
余音?不,那声“太好了”早已被这血腥的喷发声彻底掐断、碾碎、吞噬。喉咙里只剩下被极端恐惧和恶心攥紧后的干呕冲动,以及更深处涌上的、冰寒刺骨的清醒:
狙击手不止一个。
第一个是诱饵,是陷阱。真正的杀手,一直潜伏在更远、更暗处,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因片刻的松懈而暴露致命破绽。他击毙了影子,却将自己和身边“岩石”的真实轮廓,送给了真正的死神。
战斗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更狡猾、更残酷的方式。而代价,已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以最直接、最visceral的方式——战友腐坏的血肉——泼溅了他一身,烙印在他的感官与灵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