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越来越密,打在油布雨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无数虫子在啃噬。欧武把地图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体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隘口——在脑海里,他已经用目光丈量了无数次两侧的坡度、可以架设火力的岩石、能够隐蔽接近的灌木丛(虽然此刻它们都埋在雪下)。每一个细节都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他脑子里转成一台精密而暴烈的机器。
“要快,”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几乎被风雪吞没,“要像雪崩一样,不给反应的时间。”
他开始往回走。靴子踩出的旧坑已经被新雪填平了一半,但他记得来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只有身后那盏孤灯的光晕越来越淡,最终被雪幕完全吞噬。他却走得更稳了,每一步都更深、更重,仿佛要把决心夯进这冻土里。那股从胃里烧上来的滚烫,现在蔓延到了四肢,指尖不再只是麻木的刺痛,而是有了搏动的、蓄势待发的力。
他想起了上次。那次也是伏击,火力却稀拉了,让敌人的头车硬冲了出去,只啃下了队尾一点无关痛痒的皮肉。撤退时,班里最年轻的战士小山东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欧武至今不愿去细想。那不仅是遗憾,那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喉头。这次,不行。这次要把那根刺,连血带肉,还给敌人。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炸药引爆后混合着汽油燃烧的焦臭,听到了钢铁被撕裂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锐响。更重要的是,他仿佛“看到”了计划中的混乱如何像瘟疫一样在敌人的队列里蔓延——前车被掀翻堵死退路,后车在逼仄的空间里互相冲撞,士兵像没头的苍蝇在冰面上滑倒,而他的子弹和炮弹,会从几个方向,像铁锤砸核桃一样,把那点混乱砸成彻底的恐慌和毁灭。
雪落进他的衣领,化开,冰凉一线顺着脊梁滑下去,却反而让那股内里的火烧得更旺、更清晰。他不再觉得冷,只觉得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在寂静中嗡嗡作响。他咧开的嘴角慢慢收拢,抿成一条锋利而坚硬的直线。那盏灯的光早已不见,但他眼里,却燃起了另一簇更亮、更灼人的火苗。那火苗跳动着,映出他脑海中那个注定要被火光与巨响撕碎的隘口。雪夜的死寂,不过是巨响来临前,最后一张被缓缓拉开的、紧绷的幕布。
风雪更紧了。铁皮炉子被吹得呼呼作响,橙红的火苗在风口挣扎着,时而蜷缩成一点蓝芯,时而又猛地蹿高,在欧武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那光影在他眉骨和颧骨的棱角上快速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急促的鼓点。
年轻的警卫员把炉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连长的膝盖。他自己的手也冻得通红,指节粗大,但端着炉子的姿势很稳。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连长,再靠拢些,暖和”,可看见欧武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只把炉子端得更稳。
“够了。”欧武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火焰灼烤过的沙哑。他终于将整个手掌覆在炉子上方,不是虚悬,而是实实在在地罩着那团光热。极冷与极热在皮肤上交锋,冻疮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紧接着是汹涌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暖流,顺着指尖的血管,逆着寒风,猛烈地冲向心脏。
这疼痛让他眉心拧紧,却也让眼底的某种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更加锐利。他借着这真实的、带着痛感的暖意,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校准他的计划。那隘口的地形,每一块可能作为掩体的岩石,每一处可能影响射击的缓坡,甚至敌人车辆可能打滑的位置,都在这温暖的刺痛中变得异常清晰、具体。他不再仅仅是在“想”,而是在“感觉”——感觉爆炸的冲击波会如何顺着岩壁回荡,感觉子弹穿透铁皮的闷响,感觉雪地被热血融化的泥泞……
炉熊熊烈火映照出他那张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的面庞,然而这温暖的色调并未让他有丝毫柔软之意,反倒如同淬火工艺中的最后一个步骤一般,使得他整个脸部线条愈发坚毅刚强且棱角分明起来。此时此刻,他体内原本因为筹谋算计而燃烧起的那股狂暴不羁之火,似乎正逐渐被眼前这个微小却又具体可感的炉火所吸收和调和,从而完成了一场奇妙转变——由先前那种缥缈无定的炽热状态,蜕变成一种能够随心驾驭并精准释放出去的强大力量。
他缓缓地将手收回来,看着自己那已经变得通红且微微颤抖着、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手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虽然手指间依然传来阵阵刺痛,但那种因为血液快速流动而产生的强大力量感,此刻正无比真实地充斥在每一根指尖之中。
他紧紧握住拳头,感受着掌心与手背之间相互挤压所带来的压力和摩擦,同时听到了骨头关节发出的细微而清脆的响声。这声音仿佛是一种信号,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并重新找回了内心深处那份久违的自信和坚定。
撤了吧。他转过头去,对着站在身旁的警卫员轻声说道。他的语调十分平缓,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是毋庸置疑的,让人无法拒绝或违背这个命令。
连长,您再......警卫员欲言又止,但看到欧武那坚定而决绝的眼神后,便把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欧武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仿佛刚刚警卫员的劝阻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轻风拂过耳畔而已。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远方——那个被熊熊炉火照亮却依然无法驱散黑暗和寒冷的地方;那个正遭受暴风雪无情摧残的世界尽头。
沉默片刻之后,欧武缓缓开口说道:撤了吧!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深处一般,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力量。紧接着,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