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话,我湾仔虎王龙,觉得而家湾仔有啲乱,唔同社团、唔同字头嘅人各自为政,搞到治安都差咗,影响街坊也影响做生意。”
“我准备,整合一下湾仔嘅秩序。以后湾仔,只可以有一个话事人,一个规矩。边个唔服,边个想搞事,就过来同我倾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野心,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递过去。
“系!龙哥!保证传到街知巷闻!”乌蝇大声应下,干劲十足。
挂了电话,王龙将大哥大随手放在沙发上。
办公室里暂时只剩下他和阿华。
阿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显然是去着手准备操练那批新丁了。
他永远是这样,话不多,但交代的事情,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最好。
王龙独自走到窗边,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俯瞰着楼下湾仔街道璀璨如星河、永不熄灭的霓虹,和即便在凌晨依旧川流不息的车灯与人影。
夜色中的港岛,如同一头匍伏在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充满了无尽欲望、机遇、血腥与危险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呼吸着,吞吐着财富与罪恶。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台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变幻的光影,打开了最上层的抽屉。
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些杂物。他翻找了一下,从几本街边买来的八卦杂志便签纸。
这是那天在茶餐厅,疯师父叶天塞给他之后,又被他随手塞进口袋的。
纸上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快要没水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到难以辨认,语句也颠三倒四,如同梦呓。
“升不见顶,跌不见底,人心即K线,画线嘅人系上帝?”
“消息未出,我已布局。等消息出,我已离场。”
“别人恐惧我贪婪,别人贪婪我……走?定系……更贪婪?”
“世界系个赌场,庄家永远赢。想做庄家?先要睇穿,所有赌徒嘅底牌。”
王龙就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线,看着这些疯言疯语。
若是平时,他只会嗤之以鼻,当作是疯子的胡话。
但此刻,静夜深思,结合最近这短短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利用各方矛盾(蒋天生、大B、靓坤),提前布局(烧仓情报、杀张sir、嫁祸挑拨),在所有人最疯狂(靓坤暴怒)、最恐惧(大B惊慌)、最贪婪(蒋天生想一石数鸟)的时候,冷静地火中取栗,为自己谋取最大的生存空间和上升台阶……
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的感觉。
叶天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剥开疯癫的外壳,内里蕴含的逻辑,与他正在做的事情,何其相似!
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操控人心,预判局势,利用信息差,在混乱中寻找甚至创造机会,然后……精准地下注,冷酷地收割!
“自己的世界……”王龙低声重复着叶天那天在茶餐厅,抓着他胳膊,眼神狂热地说出的这个词,眼神越来越亮,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簇火焰。
“冇错。叶天师父讲得冇错。”
“蒋天生有蒋天生嘅洪兴世界,佢要平衡,要权术,要维护蒋家嘅龙头地位。”
“靓坤有靓坤嘅疯狂世界,佢要钱,要权,要癫狂嘅存在感同毁灭快感。”
“大B有佢苟延残喘嘅旧世界,佢想保住地盘,想重新获得蒋生信任,却早已力不从心,步步皆错。”
“黄志诚有佢警察嘅世界,佢要破案,要正义,也可能……要向上爬嘅功劳。”
“甚至全兴社嘅王凤仪、丧狗、阿炳,佢哋都有自己挣扎求存、或夺权上位嘅小世界。”
“但系,呢啲,都唔系我嘅世界。”
王龙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清晰和坚定。
“佢哋嘅世界,无论大小,无论光暗,都只系一个个或大或小嘅池塘,或高或低嘅山头。”
“而我,要建立嘅,系一个真正由我绝对掌控、制定规则、万物皆可为子嘅——属于我王龙自己嘅世界!”
野心,如同被彻底点燃、浇上了油的燎原之火,在他胸中轰然炸开,熊熊燃烧,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之前或许还残存的些许迷茫!
之前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目标——扎稳红棍之位、吞下全兴社立威、夺取铜锣湾地盘、甚至将来问鼎洪兴龙头……
此刻,仿佛都自动褪色、缩小,变成了通往那个“自己世界”的,一级级清晰可见、必须踏过的台阶!
这些台阶,将带领他,走向更高、更远、更加难以想象的地方!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桌前,啪地一声按亮了台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窗外的暧昧光影,照亮了桌面。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全新的、硬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然后,拿起那支平时很少用的、笔尖极细的钢笔,吸满墨水,在雪白的纸页上,缓缓地、有力地,写下了几行字。
短期目标(一个月内):
1.吞全兴:以调解为名介入,利用其内乱,或扶植傀儡,或直接吞并部分优质地盘及生意,立威湾仔,获取稳定财源。
2.练精兵:借阿华之手,将现有人员操练成可战之兵,形成核心战力。
中期目标(三至六个月):
1.引靓坤杀大B:继续煽风点火,提供“弹药”,促成靓坤与大B决战。伺机而动,或补刀,或收拾残局。
2.取铜锣湾:大B死后,以洪兴红棍身份,联合(或压制)其他势力,迅速接管、消化铜锣湾慈云山堂口核心地盘及生意。
长期目标(一至两年):
1.借警方除靓坤:在适当时机,向警方(很可能是黄志诚)提供关键证据,借警方之手铲除已无利用价值且可能反噬的靓坤,同时为自己积累警方“功劳”。
2.稳黑白线:巩固洪兴内部地位(目标:慈云山揸fit人),同时与警方(目标:建立与黄志诚或更高级别的“合作关系”)形成某种微妙平衡与利用关系。
3.图龙头位:积蓄力量,等待蒋天生犯错或老去,联合(或除掉)其他竞争对手,问鼎洪兴龙头之位。
终极目标(???):
最后一个目标,他手中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许久。
墨水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他缓缓抬起笔,没有写下任何具体的字。
湾仔拳馆今日不同往日。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被擦得锃亮,虽然略显廉价,但气势摆足。
乌蝇早早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弟,将拳馆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平时堆积杂物的角落都没放过。
大厅中央,正对大门的位置,一张披着崭新红绒布的长条香案早已摆好。
香案正中,供奉着一尊新请来的、足有半人高的关公铜像,关二爷面如重枣,丹凤眼微睁,右手抚长髯,左手持《春秋》,不怒自威。
铜像前,三足铜香炉擦拭得能照出人影,旁边整齐摆放着成对的粗大红烛、三牲祭品(简化版的烧猪头、白切鸡、鲮鱼)、新鲜水果,以及一叠叠黄纸、朱砂、毛笔。
不到上午十点,拳馆内外已经挤满了人。
近百个年龄多在十六七到二十出头、穿着各式各样廉价或刻意“有型”衣服的飞仔烂仔,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湾仔、铜锣湾乃至更远的街区涌来。
他们黑压压地挤满了不算宽敞的拳馆大厅,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劣质香烟味、发胶味,以及一种混杂着亢奋、茫然、期待和街头械斗前特有的躁动不安。
这些年轻人,大多眼神飘忽,站没站相。
有的染着一头夸张的金毛或红毛,穿着紧绷的破洞牛仔裤和印着骷髅头的T恤。
有的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故意敞开几粒扣子,露出瘦削的胸膛或廉价的纹身。
还有的模仿着电影里古惑仔的打扮,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却掩不住脸上的稚气和街头摸爬滚打留下的油滑与狠劲。
他们交头接耳,用自以为很“威”的粗口互相打着招呼,或者用挑剔、不服气的目光打量着周围可能的“竞争对手”,偶尔偷偷瞄向香案侧首那张空着的太师椅。
王龙尚未现身,但“湾仔虎”开香堂、正式收录门生的消息,已经在底层江湖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对于这些读书不成、做工怕累、在街头厮混又看不到出头之日的烂仔来说,能拜入一个刚刚上位、风头正劲、据说“有功必赏”的红棍门下,无疑是改变命运、出人头地的绝佳机会。
哪怕只是做个最底层的四九仔,也好过在街头被人欺负,有一餐没一餐。
阿华抱着手臂,如同门神般站在通往内室的门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与周围喧闹花哨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那些拥挤的人群,目光低垂,仿佛在养神,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奇特的松弛状态,只有偶尔抬起眼皮扫视时,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闪过的寒光,才会让附近几个过于吵闹的飞仔下意识地噤声、缩缩脖子。
他不说话,但那股子从濠江生死搏杀中带回来的、混合着血腥与冷冽的煞气,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内室区域与外面喧闹的大厅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