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间内,空气凝滞如胶。两盆上好的备长炭在角落静静燃烧,橘红的火光将人影投在糊着唐纸的拉门上,随呼吸微微颤动。长尾景虎沉默着,那双惯于穿透战场迷雾的眼眸低垂,视线在左右两拨使者间来回游移。每一次目光的移动,都仿佛在掂量着信浓与关东这两座无形天平的重量。
北信浓的烽烟,隔着崇山峻岭似乎也能嗅到焦灼;南上野的危局,随着平井城的告急文书一道压在心头。
问题从来不是“该救谁”——身为武将,他几乎本能地倾向于形势更危急、道路更近的北信浓。真正的枷锁,在于越后这艘勉强拼合的大船,究竟能挤出多少富余的“压舱石”投向他方。父亲长尾为景以下克上、肃清原本越后上杉一族的血色往事,还有原本就有的各方矛盾,如同殿外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看似消融,寒意却早已渗入土地深处。去年京都之行,拿拼来的从四位下弹正忠、越后守护的宣旨,以及至关重要的苎座贸易特权,这些“大义名分”与实利,在消化越后内部盘根错节的矛盾时能发挥几分效力,仍是未知之数。
他脑海中越后南部到上野、信浓的舆图逐渐拉开,开始飞速计算:从春日山至葛尾城,急行军需要……;至平井城,需要……兵力、粮秣、士气、越后本土可能发生的异动……每一项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宽裕的资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时,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僵局:
“御馆殿样。”
众人望去,是坐在景虎左下首的老臣宇佐美定满。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微微向前欠身,枯瘦的手指按在膝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次……依老臣之见,还是当优先驰援北信浓。”
长尾景虎敲击折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却又立即被更深的思虑掩盖。他不能亲自说出这个抉择,尤其是在关东管领的使者面前。新获的“越后守护”头衔尚需“忠义”的外衣包裹,他不能给人留下“得位便忘旧主”的不义口实,尽管这乱世中所谓的忠义早已薄如蝉翼。宇佐美定满此刻出声,正是替他扛下了这第一道目光与压力。
果然,对面的长尾宪景脸色一变,立即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射向宇佐美定满,声音因急切而拔高:“骏河守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是要长尾弹正忠弃关东管领殿下于不顾吗?唇亡齿寒之理,大人难道不知?”
宇佐美定满并未被他的气势所动,只是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与长尾宪景对视,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左卫门尉殿下稍安。老臣岂敢忘却管领殿下?正因深思,方有此议。敢问:相模北条之敌,仅关东管领一家否?其南有里见,东有佐竹、小田,东北有宇都宫。此等豪强,或许不遵管领号令,但为自保图存,岂会坐视北条吞并上野而无动于衷?只要北条主力被牵制在平井城下,其侧背空虚之处,便是可趁之机。管领殿下绝非孤立无援,尚有合纵连横、驱群狼以敌狮之余地。”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中的含义沉淀,炭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反观甲斐武田。其西信浓已服,东、南皆为崇山峻岭或盟国今川、北条。武田晴信此人用兵,向来讲究‘其疾如风,侵掠如火’。他在北信浓,可倾尽全力而无后顾之忧。”
宇佐美定满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让在场所有越后家臣后背生寒。他最后声音微沉,补充了最关键却未明言的一点——距离。
葛尾城离春日山城路途,算上绕行不过20里,而平井城距离春日山城,直线距离就近50里,考虑路过清水峠等险要山地和道路绕行,路途接近七十里!
两倍半的距离差距,就算是只鸡,也知道哪边更紧急!
长尾宪景张了张嘴,宇佐美定满条分缕析的陈述,句句切中要害,他一时竟难以找到有力的言辞反驳,胸中那股请命的急切,仿佛撞上了一堵冰冷的石墙。
此时,北信浓使者席上的高梨政赖也抓住时机,向前一步,对着长尾宪景拱手道:“左卫门尉大人,请听我一言。北信浓若失,武田之祸岂止于越后?武田与北条既有盟约,若让其拿下信浓腹地,转而东进,与北条形成夹击之势……届时,管领殿下腹背受敌,恐怕局面比今日更要艰险十倍!”他的声音带着北信浓武士特有的直率与焦虑,眼神恳切。
长尾宪景听着,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平井城内日渐绝望的气氛、管领上杉宪政忧愤交加的面容,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再次睁眼时,他脸上闪过挣扎、无奈,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