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他微垂的发顶,鬓角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也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
连爱儿骤然睁大了眼,震撼像潮水般漫过心口,压过了残余的怒意。
她却没料到李文浩会这般坦荡,会为了她这个不受皇城尊敬的郡主放下身段道歉。
那点因被隐瞒而生的气,在这一跪里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敬佩。
她望向李文浩拱手抱拳,姿势是那么的挺拔。
忽然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
指尖触到他臂弯时,只觉那片布料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像藏着未说尽的沉重。
“李大人,快起来吧!”她的声音带着刚压下去的涩意,“我可没你们想的那么难搞,就像你说的,我只是气你们居然不告诉我这一件事!没说不理解你们做事的。”
“那是当然。郡主不仅大义,还对朋友极好,是我们想当然的让您受到了伤害。对不起!”
“好了好了,我没有那么大的架子!你不要一遍又一遍的道歉了。”
“真不生气了?”李文浩走到石桌面前,打开了竹笼罩子,露出的是她做的生辰蛋糕,“那还请郡主赏脸,请允许下官陪您吃一块蛋糕,这便是下官这辈子过的最好的生辰。”
看他上手就要吃,连爱儿连忙制止,“等等,你还没许愿呢!”
“许愿?”李文浩狐疑地问。
“对啊!在我们家乡那边,生辰当天吃蛋糕前都是要许愿吹蜡烛的!嗯…这里条件实属困难,不好找那种尺寸的蜡烛!这样吧,哦你等等!”
连爱儿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旁的烛台,去取下一块红色蜡烛,用手掌小心翼翼的护着挪到跟前。
蜡烛被轻轻放在蛋糕上,“那就这样吧!虽然简陋点,胜在心意!”
李文浩看着那小半截蜡烛在空气里摇曳着火光,照着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加上期许的小表情,真是暖人心。
“好!我就许…”
“哎,许愿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你看啊,像我这样双手握着扣住,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愿望。最后才能吹灭蜡烛!”
李文浩照着连爱儿的一举一动学着这么许愿吹蜡烛,短暂的沉默,蜡烛被他吹灭,接着引来她满心欢喜的掌声。
“不错不错!学得很好!现在就可以吃生辰蛋糕了!”
李文浩闻言拿起刀具,切开一块,在连爱儿满眼放光的视线里,他很客气的把第一块放到她面前。
“谢谢你,爱儿。”
“哎呀,都是朋友嘛!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尝尝这个蛋糕,很好吃的。而且里面我加了很多时令鲜果的。”
“好!”李文浩笑着尝了尝,素来不吃甜口的他,却因为连爱儿都吃了,记忆里那碗糖水也是同样的。
竟然有一瞬间,恍惚了时间。
连爱儿塞了两口蛋糕胚,嚼在嘴里是死面多一点。
这不影响她干饭,果然饿了啥东西都好吃,要换以前在山庄的日子,她能复刻出百分百的蛋糕。
李文浩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不禁失笑,他似乎明白点王尹为什么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连爱儿实在是太单纯,太没有城府了,这丫头看上去便是一张白纸,在这个匆忙算计尔虞我诈的世道,怪不得能让这么多人都稀罕了。
“慢点吃,来喝点茶!”李文浩递上一杯热茶,接着给她切好一块备着。
“我跟你讲,我今天真是气炸了!什么东西都没吃,现在放下了事,才觉得饿了。你们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做了知道没!要不然我就…我就…”
想来想去连爱儿也没想出有什么能威胁到李文浩的事情,一时卡壳。
李文浩郑重的点点头,“是,郡主教训的对!要是下官以后再犯,您就狠狠惩罚下官可好?”
连爱儿努努嘴佯装恼怒:“李大人还想有下次?!”
“不敢不敢,郡主饶命!”李文浩见碗里空了夹起新的蛋糕放进她碗里。
他的眸光向院外瞟了瞟,谢宴送连爱儿来的时候说,王尹跟在后面没上前但也没隐藏身形,方才来时她情绪那么差,估计是两人闹脾气了。
以他对王尹的了解,势必会在外一直等着,想到他那张又臭又长的脸,忽觉一种解气的意味。
连爱儿也不完全没心思的来吃蛋糕,虽然案件进入了重要环节,但仍旧没有告破,粱叔和万司钰的事情还没解决,她得上点心,“哦对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角哥和他老母亲啊?”
“按照律法林氏,也就是角哥的母亲。她不仅包庇教唆真凶,刺法杀朝廷命官未遂,还替他们做事,就算最后查证她没有杀害十二具尸体的任何一具,仍有通敌叛国的名头。应处以极刑!”
“尽管角哥不知情,但反叛者是连坐罪,就算你想为他求情,也难逃一死。无外乎是留得全尸!”
连爱儿顿感嘴里的蛋糕都不香了,颓废的叹息,“啊!那么严重吗?非死不可啊?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李文浩抿住嘴,望着她难受的模样,心里一软,“除非林氏主动交代背后势力,积极配合咱们之后的调查。”
连爱儿一听有希望,眼神都变了。
“爱儿,今日林氏已经彻底疯了,而且如今身子羸弱,神智不清。我也只能暂时收监,让大夫诊治。如果她都没办法给自己和角哥的人生翻案了!我们又能做什么!”
“没得治吗?道长不是说有弥罗草可以救人?!”
“角哥他都找遍了县城所有药铺,都没有。更何况这东西生在深山老林里,五天时间,怎么可能够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深山老林?这里的山里,是指巫山吗?”
“嗯!怎么?你想去试试?”
“我想到之前与宸轩在巫山遇到过一个神人!他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山里的土着,这种草药说不定他就知道在哪里啊?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拯救一下角哥他们!”
“土着?什么意思!”
连爱儿讲了遇到杨降山的始末,李文浩大受震撼的同时也增添了些许信心。
“若是找到此神人,或许林氏真的能恢复神智也说不定。爱儿,你说的对,我们还有五天的时间。这么早就认输实在太不应该了。”
李文浩的视线停留在连爱儿身上,他对失而复得有用的林氏重燃了希望,可是如果要恢复林氏的状态,势必会引起背后之人的阻挠。
以他们极力遮掩的劲头,他不能失去林氏,必须守在衙门防止异族来杀人灭口。
去巫山寻找弥罗草的任务只能交给他人,既然连爱儿如此热衷于此案,又与土着有过照面,不如让她去。
有王尹和那帮暗卫在旁护着,此事定能完美化解。
李文浩默默低下身子,诚恳地问:“爱儿,林氏对本案很重要。为了防止她被背后之人灭口,我必须镇守在县衙。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连爱儿瞧出他的与众不同,送了耸肩,“你是想让我去找杨大哥,拿到弥罗草对不对!”
“可以吗?”李文浩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连爱儿露出坦然的笑容,“当然可以。我还认识杨大哥呢!自然应该我去。”
李文浩嘴角上扬,却又皱起眉头,“不过你一个人去危险,让宸轩陪你去。”
连爱儿忽然调高了音调,语气也有犹豫了变得不自然,“你…好端端的提他干嘛呀!我也很厉害的好不好,我爹好歹也是威震武林的高手!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娇弱!”
“我自然不是看轻你的意思。爱儿,你其实不知道此案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庞大。不仅有异族还包囊了部分朝廷重臣被渗透的事情。”
李文浩语重心长的把事情都托盘而出,连爱儿瞥向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大为震撼,没想到背后牵扯的关系网如此庞大!
怪不得他那么怕林氏被灭口,原以为他是担心过头,没想到其实是慎重。
她抿了抿嘴,露出尴尬的表情,令李文浩都觉得困难的事情,自己这身手都不够看的。
想起黑市的经历,若不是有宸轩和他还有万司钰在旁,早就死一千次了。
又是她想当然了!
脑海里浮现出宸轩那双愧疚的眼神,他挽留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居然还恶意揣度他心,跟他吵了起来。
原来宸轩是真的是担心她!
见连爱儿没有回应,李文浩准备再助攻一次,“我们之前瞒着你也是这个原因,王…宸轩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甚至还要跟我大打出手呢!”
连爱儿猛得抬头,眼底闪过焦灼不安,“文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无论如何我和宸轩明天一早就去找杨大哥问弥罗草的下落。天色不早了,宸轩还在云锦楼等我呢!我先走了!”
李文浩看着她心不在焉的往外跑心,嘴角忍不住上翘,嘟囔着:“真是一点也不掩饰你对他的喜欢。三年前也是三年后竟然也是如此!”
他看到月光下的那半扇蛋糕,心里也想起一个人,这个人虽然总是碍眼,但在危难时刻却还有点用的。
手指轻轻擦过鼻尖,那抹早已消散的清油的香味又拢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