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屑如磷火般纷扬洒落,暗金色的粉尘在幽蓝光纹中缓缓飘散。
应庸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右臂上的匿迹纹路已完全熄灭,像是燃尽的炭火最后一次照亮黑夜。他呼吸粗重,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肋部那道已无知觉的伤口,疼到极致便是麻木,上次出现这种级别的疼痛,还是三十年前那次放射仪器的爆炸,但那次应庸很快便昏厥过去了,所以还没有这次那么煎熬。
但麻木的痛感可没有使应庸放松警惕,因为直觉告诉他,方舟一可不会这么容易就倒下。
果然,骷髅的胸腔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像是骨骼的摩擦,更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后的震颤。紧接着,暗金色的肋骨突然从内部炸裂——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主动向外翻开,如同某种远古巨兽正在破茧。
应庸瞳孔微缩,因为从那炸裂的肋骨间,一艘黑色的帆船正在显现。
那是一艘小型帆船,长度不过五六米,通体漆黑,仿佛是用凝固的夜色锻造而成。帆布是同样的黑色,在海水中浸泡了无数年却依旧保持着干燥,此刻正缓缓张开,像是蝙蝠展开的翅膜。船身两侧有细密的纹路流淌,那是与匿迹引擎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看样子这东西就是应庸苦苦追寻的黑船棺战术引擎的本体了。
“该死。”
应庸瞬间明白过来。
这艘黑船才是方舟一的真身。那具二十米长的远古遗骸不过是空洞的外壳,是掩人耳目的躯壳,真正的方舟一则一直躲在这艘黑船里,操控着整个死海领域。现在外壳被破,他就要逃了。
与此同时,那些细腻的、近乎纯白的沙粒突然活了过来,如同潮水般涌动,托起那艘黑船向着隔绝海水的屏障冲去。沙浪翻涌,白沫飞溅,那艘黑船在沙海之上乘风破浪,黑色的帆布在无风中鼓胀,船身两侧的纹路越来越亮。
“哼!想逃?”
应庸咬牙想要追击,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停下来。匿迹引擎完全沉寂,连那些护体的纹路都已熄灭,他现在只是个精疲力尽的普通人,一个刚从黑海深处爬出来的濒死者。
黑船距离屏障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屏障上幽蓝的光纹开始扭曲,像是在为黑船的穿越让开道路。透过那道透明的墙壁,能看见上方的黑海正在剧烈翻滚,无数惨白的骨礁被卷起,在幽暗的海水中盘旋形成巨大的漩涡。
应庸的指甲掐进掌心……绝不能让方舟一逃掉……一旦方舟一逃离这片领域,回到昆普星的战场,那么之前所有的奋战都将失去意义。温浩添、夏探秋、硕神、初见光清,还有赵锐风,他们还在上面战斗,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可应庸已经力竭多次,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气力……但就在这最为关键的一瞬间,一股温暖的热流从他的脚底升起。
应庸低头,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的腿上,正在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与之前不同,更加柔和,更加温暖,像是一双双手轻轻抚过他的皮肤,在替他分担那些难以承受的重压。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这是匿迹引擎最后的力量!
不,不只是引擎……那些纹路蔓延的轨迹,依稀勾勒出方才幻象中那些手伸向他的方向:温浩添握住的左腕,夏探秋拉住的右臂,硕神托住的肩膀,初见光清拽住的衣角,还有赵锐风轻轻按住的胸口,以及三十年前的自己伸出的那只手。
在他们的注视中,自己从未真正坠入深渊。
“多谢了。”
应庸低声说,也不知是在对谁。
随后身下的沙地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白色的沙粒如同爆炸般向四周飞溅。应庸的身影在沙海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那些淡蓝色的纹路在他腿上燃烧,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像是在替他燃烧最后一点生命。
黑船已触及屏障,船首没入那道透明的墙壁,黑色的帆布开始穿过,像是一滴墨滴入一潭清水,正在缓缓扩散。
但就在此时应庸赶到了,他伸出手猛然抓住黑船的尾部。那一瞬间,黑船棺战术引擎的反噬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手臂。那些能在维度间隙中穿行的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将他震开。应庸的整条手臂瞬间布满细密的裂口,鲜血奔涌而出,却在接触到黑船的瞬间被蒸腾成血色的雾气。
他却依然没有松手。
“给我——下来!”
应庸嘶吼着,撕裂黑暗的怒吼震彻天际,青筋暴起的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致,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生生将黑船从屏障中拽出——像是撕裂天地间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将它从虚空中硬扯进现实。
那艘黑色的帆船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像是某种活物被生生撕裂。船身从屏障中被硬生生拉回,黑色的帆布撕裂成碎片,在空中散落成无数暗沉的蝴蝶。船身两侧的黑金色纹路剧烈闪烁,最后在同一瞬间炸裂。
应庸松开手,随即握拳——指节根根收紧,骨节暴突,手背上青筋如虬龙盘绕。这是拼尽全力的最后一拳,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将所有残存的力气、所有未尽的怒火、所有不甘的意志,全部汇聚在拳头上,然后,笔直砸下去。
拳头击穿黑船的瞬间,他看见了方舟一那张惊恐的脸。
那张脸从船身的碎片中浮现,扭曲,惊恐,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像是在问“为什么?”,又像是在问“你怎么还有力气?”。但应庸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裹挟着残存的怒火与意志,应庸的拳骨狠狠地砸落。咔嚓声刺破空气,裂纹如蛛网般在船体上疯狂蔓延。终于,在最后一击落下时,黑船彻底崩碎——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坠入虚空,再也拼凑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些黑色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缓缓消散。方舟一的脸也在同一时刻碎裂,像是被砸碎的镜面,每一个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表情——愤怒,恐惧,不甘,最后归于虚无。
就在黑船碎裂的瞬间,应庸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开始崩塌。
那道隔绝海水的屏障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幽蓝的光纹剧烈闪烁,然后在同一时刻熄灭。上方的黑海失去了支撑,开始倾泻而下,亿万钧海水咆哮着坠落,惨白的骨礁在其中翻滚如巨兽的獠牙。
应庸站在崩塌的中心,抬头看着那片坠落的海,但他已经没有力气逃了。
也罢,至少把方舟一留在了这里。
就在闭上眼的瞬间,一道刺目的亮光却从身下炸开。
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温暖,瞬间吞没了他。坠落的黑海、崩塌的屏障、漫天的骨屑,一切都在光芒中消融。应庸感觉自己正在上升,穿过冰冷的海水,穿过惨白的骨礁,穿过那些正在消散的幻象,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站在光芒中,正微笑着朝他挥手……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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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渊影蚀翼即将笼罩而下的刹那,一道淡灰色的身影撕裂天际。没有预兆,没有轨迹,甚至没有任何声音,直到那道身影已然横亘于初见光清与凛冬月之间,空气才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来者正是匿迹战术引擎的驾驭者应庸。
他浑身上下已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与黑船的搏命厮杀在他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烙印。右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翻卷,露出下方被鲜血浸透的肌理;左肋三道平行的爪痕贯穿肋部,每一次呼吸都有血珠从伤口渗出;额角一道狰狞的裂口,鲜血淌过半张脸,在下颌凝成即将滴落的血珠。那身淡灰色的战术装甲板更是千疮百孔,胸口的护甲彻底碎裂,露出内部闪烁火花的线路;左臂的臂甲只剩半截悬挂,随着他握拳的动作摇摇欲坠;背部的引擎散热孔冒着黑烟,整具装甲如同刚从废铁堆里扒出来的残骸。
他依然浮在半空中,站得笔直,如同一座伤痕累累却永不倾倒的铁塔。那双眼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战意,死死锁定前方的上衫奇袭队。伤痕累累的身躯里,狂暴的力量仍在奔涌,随时准备倾泻而出,将眼前所有敌人彻底撕碎。
“这家伙是疯了吗?战术引擎严重受损的情况下继续战斗可是会没命的!”
手持冰矛的凛冬月喃喃道,她不敢相信一个科学家会如此好战,甚至对他们舍命相搏。
“六大科学家这么拼命,那我们上衫奇袭队也不能落后!”
远处的塔拉慕斯倒是毫不在意,他可不觉得濒死的应庸有什么威胁,虽说前几次跟他交手都是自己吃亏。
渊影蚀翼如蝠鲼般无声地高悬,盘踞在六大科学家面前。最前排的初见光清见了难免吞了下口水,队友们面有惧色,应庸却冷哼了一声。
“又是这种偷鸡摸狗的花招,等着被气浪粉碎吧!”
他甚至不曾抬眼去望那从天垂落的阴影之翼,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臂握紧拳锋,随即隔空挥出,而拳锋前方十米处的凝实空气……骤然塌陷。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复杂的引擎运算,只有最纯粹、最蛮横的力量,通过这一拳隔空倾泻而出。压缩到极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即将收拢的渊影蚀翼正中央!
轰————!!!
沉闷如雷的爆响震彻天际,那由最纯粹的阴影凝聚而成的蚀翼,在被气浪击中的瞬间剧烈震颤,表面暗紫色的能量纹路疯狂闪烁、扭曲、崩解。紧接着,无数裂纹如蛛网般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是空间被撕裂后露出的惨白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