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珏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和刘主任,为什么提拔我当车间主任?”
武凌云一愣,旋即笑道。
“是刘媛提名的你。这个问题,去问她难道不是更合适吗?”
祝珏摇了摇头,“我进厂不过几个月,又年轻,资历尚浅,刘媛要提拔我当车间主任,如果没有上面人的许可,几乎不可能做到。”
“那个提拔我做车间主任的决定性的人物,是你。”
武凌云收敛了笑容,眼神复杂地看着祝珏。
“所以,你能告诉我吗?”
祝珏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你要提拔我当车间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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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媛回到包厢时,武凌云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忙着回工作消息;旁边的祝珏则单手托腮,盯着面前的电磁炉发呆。
她隐约察觉到包厢内的氛围似乎有些变化,但具体哪里变了,她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刘媛按下心中的疑惑落座。此时,武凌云正好处理完消息,将手机放在一边,冲她和祝珏一笑。
“吃了这会子,也该进入正题了”,武凌云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刘媛和祝珏,郑重道,“我代表山南阳,感谢你们最近的付出。”
刘媛和祝珏一一含笑与她碰了碰杯。
夜色渐深,宴席也走到了尾声。吃饱喝足的三人离开包间,推开一尘不染的玻璃旋转大门,步出了金碧辉煌的饭店。
秋风萧瑟里,武凌云披了件大衣,一手揣在衣兜,另一手握着电话,正和司机嘱咐接送事宜。刘媛和祝珏站在一边,等待着她。
“都安排好了”,武凌云挂了电话,向她们走来,“司机先送祝珏回去,我和刘媛一起打车回家。”
来市区的路上,刘媛告诉祝珏今晚她在市区的家里住,不和她一起回厂里了。但祝珏深夜一个人打车回去,她和武凌云都有些放心不下,便约好由武凌云的私人司机送祝珏回厂子,武凌云再和刘媛一同打车回去。
片刻后,一辆颇为气派的红色轿车从车库驶出,停在饭店门口。武凌云上前拉开车门,招呼祝珏上车,然后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司机,务必将她安全送到厂里。直到后面的车辆不耐烦的按了按喇叭,她才起身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祝珏隔着车窗和她们挥了挥手,武凌云和刘媛也冲她挥手道别。
红色的轿车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融入夜色中。
“你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和她聊了会。”
武凌云看着轿车驶离的方向,开口道。
“哦?你们聊了什么?”
刘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语调上扬,似乎对武凌云和祝珏之间的谈话颇感兴趣。
“聊了聊”,武凌云转过身,双手插兜,看向刘媛,“我们为什么选她当车间主任。”
“啊”,刘媛了然,“她看出来了。”
继而问道,“那你怎么回她的?”
“实话实说呗”,武凌云耸耸肩,“就算现在不说,她跟在你身边,早晚也会猜到七七八八的吧。”
刘媛不语。
大约一年前,一直在世界各地游山玩水的武凌云忽然回到襄阳,找到还是车间主任的刘媛,告诉了她一个惊天消息:
近几年,有人通过暗箱操作,偷偷将山南阳的资产大量转出。武氏作为大股东,怀疑作为经理人的何宝文有利用职权攫取利益的嫌疑。因此,武氏派武凌云来调查此事,而武凌云则找到刘媛,请求助她一臂之力。
刘媛费了一番功夫,帮武凌云拿到了山南阳的近五年内的会计账册。账册显示,山南阳的账面资产仍然充足,盈利状况良好,但是她们还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山南阳的账面资产中,相当一部分已经不具备变现能力,或者变现极其困难。也就是说,实际上山南阳已经入不敷出,出现了极其严重的财务问题。
从那以后,武凌云便一门心思地四处搜寻证据,试图找出侵吞山南阳资产的罪魁祸首。然而事与愿违,她搜寻证据的尝试处处受阻。
武凌云反思了一段时间,随后告诉刘媛,她决定转变策略:先从何宝文手中拿回对山南阳的管理权,再寻找证据。
“磨刀不误砍柴工”,武凌云对着刘媛如是说,“有了权力,才能顺顺畅畅地办事。”
何宝文作为人精,自然也察觉到了武凌云的意图,开始推三阻四,防止她掌控山南阳。几番斗法下来,武凌云略占上风,便想着趁势在厂内的管理层多安排一些自己的人。
然而,何宝文在山南阳当了那么久的经理,厂内的老员工早就被渗透得差不多了。武凌云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只能从新人入手。而当她问刘媛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时,刘媛不假思索,说出了祝珏的名字。
【“虽然年轻,但是因为帮女工宿舍争取热水的事情在女工中颇有些声望,而且……似乎是个对同性极为友善的人。”】
刘媛清楚的记得,当时她是这么向武凌云描述祝珏的。
“不过说实话,我有些拿不准她。”
武凌云的声音将刘媛拉回到当下的现实中。她看着面前的武凌云双手抱胸,修饰精致的眉毛微微拧在一起。
“依我看,她要么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要么就是个扮演理想主义者的演技超群的演员。”
“这两者,有什么不好么?”刘媛问道。
“都不算是完美的下属。”武凌云垂眸,一字一句道。
“一个完美的下属,应该是对上司彻底的忠诚和服从,除此以外,再无其他。而理想主义者往往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她们可以因为理想和你携手共进,也可以因为理想和你争锋相对。演员则是个平常人,需要用利益维系,有利则来,无利则去。”
武凌云继续冷静地分析道,“你举荐的这位小祝同学,显然有一些她自己的想法。她不会投向何宝文,但也不会轻易地完全归顺我们。你说呢?”
“只是要求一昧忠诚驯服的话”,刘媛沉吟半晌,“那人和一台机器还有什么区别?”
“是啊,这样世上的确会少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武凌云点点头,淡淡笑道,“其实,我心里也是欣赏有个性的人的。
紧接着,她又补充道:“不过,前提是得控制在容许的范围内才行。”
“且慢慢看吧”,武凌云眯起眼睛,又露出像狐貍一样的表情,“我们会早晚弄清楚,那位小祝同学的心里,到底在坚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