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原件在我们这里,随时都可以给你”,祝珏道,“但是在这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沈慕照看了眼墙上的钟,有些焦躁道,“可以。但是请你们尽快。我为了不走漏风声,现下将何宝文关在隔壁的杂物间里。按照律法,关押他超过二十四小时会构成犯罪,所以二十四小时内我需要做好所有的事情,再把他放走。”
祝珏一愣,心想沈慕照为了套取密码大概用了些非常手段,点点头道,“好的,我们会尽快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和裴叙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兄妹。”
祝珏恍然大悟。难怪她第一次见裴叙,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现下想来,沈慕照和裴叙的面容,确实有六七分相似。
“裴氏和武氏的关系如何”
“几十年的老对头。”
“你对付武氏,是不是为了帮助裴氏”
“不是。”
沈慕斩钉截铁地答道。
祝珏和陈语的脸上纷纷闪过诧异。
“我懂了,你们担心我利用你们取得协议,来帮裴氏办事,对不对”沈慕照问道。
“我们确实有这个担心。”祝珏道,“毕竟垄断协议一事关系重大,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你说你不是为裴氏办事,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那天在宾馆里,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反对武氏是为了我自己。我的报社被武氏控股的报社打压,只有武氏受挫,我的报社才能有存活的空间。至于裴氏,他们也想对付武氏,我便顺水推舟,借用他们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陈语蹙眉道,“可你和裴叙是兄妹,你怎么可能不站在裴氏一边?”
沈慕照闻言,轻轻地笑了,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裴叙和我是兄妹,而我却姓沈呢?”
祝珏和陈语默然。这也是她们心中的疑惑。
“在十几年前,我的确姓裴,叫作裴慕照。我和裴叙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自小也是在裴氏长大。在外人眼里,裴氏是襄州的百年世家,家底雄厚,根深叶茂,做裴氏的大小姐,自然是一辈子安稳无忧,风光无限。但是,于我而言,裴氏却是个折磨人的樊笼。”
沈慕照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略顿了顿,续道,“在裴氏的每一天,我都盼望着能早日逃离这个地方。父亲一死后,我就趁机脱离裴氏,改作母姓,自己创立了这个小小的报社。如果我和裴氏从始至终都是同气连枝,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摆脱裴氏女的身份?”
“或许你之前确实想要从裴氏里脱离出来”,陈语道,“但眼下你为了对付武氏,不还是和他们联合起来了吗”
“我为何不能和裴氏合作”沈慕照反问道,“我想独立的心不假,可是眼下裴氏确实能帮我对付武氏,这是送上门来的帮手,我为何不用”
陈语一时语塞。她待人待事一向分明,觉得选定了某种立场,那就应当一以贯之。沈慕照既然选择脱离裴氏,那就应当彻底断绝与裴氏的所有联系才对,这样藕断丝连的,还叫什么独立呢可是她又觉得沈慕照的做法好像也有些道理,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祝珏紧紧盯着她道,“你帮着裴氏对付武氏,要是哪一天武氏真的倒了,裴氏趁机独大,他们也学着武氏大搞垄断,压得你和你的小报社没有活路,那时你该怎么办”
“这我自然考虑过了”,沈慕照微微一笑,“不须假设,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一旦武氏垮台,裴氏上台,那么裴氏就会是下一个武氏。或者其他哪个世家走了大运,打败武氏成了老大,也会变成武氏,做出和武氏一模一样的事。古往今来不断涌现的势力以千万计,却大抵都逃不出这样的循环。而我想做的,就是打破这样的循环。”
沈慕照注视着祝陈二人,缓缓道,“武氏也好,裴氏也罢,我不希望任何一方能一家独大。我想让这襄州的势力一直处在衡平的状态,谁也不能只手遮天。”
“可是,武氏和裴氏都是实力雄厚的大家族,你一个人要如何制衡她们”陈语追问道。
沈慕照的脸上浮现出傲色。
“说起来,你们认识我这么久,倒还没正儿八经地看过我写的新闻报道。你若见过我写的报道,应当就不会有这个疑虑了。
“在创立报社前,我干过许多职业,当过记者,做过说客,经营过宾馆,困顿时甚至还去餐馆里洗过盘子。不论是什么工作,我都能干得风声水起,但我做得最好的,还是新闻报道。”
“我曾说过,掌握权力的人通常也控制着言语,对外输出他们想让公众知道的信息。但是这样的情况并不绝对。这个世界上仍然有那么一小群人,她们奔走呼号,努力地发声,不是为了讨好哪个权贵,而仅仅是要向公众披露这个世界的真相。她们用文字监督着那些手握权力的世家,像一只时刻注视着他们的眼睛高悬在他们的头顶,叫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做出出格的举动。”
“监督并制约当权者的恣意妄为,这就是公众舆论的威力。武氏和裴氏等一干世家固然强大,但我握着公众舆论这把利剑,未尝不能震慑他们。”沈慕照热切道,“制衡世家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妄想,它是可以抵达的彼岸,只是通往它的道路上会有许多阻碍和考验,但这没关系,因为这就是我孜孜以求的道,我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一经踏上,绝不回头。”
祝珏本就是个理想主义的人,对沈慕照这番理想主义的话简直毫无抵抗力。她眼神发亮地看向陈语,陈语脸上挣扎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好吧,这次我们就相信你。”
陈语将藏在衣服里的协议原件递给沈慕照。沈慕照接过那文件,迅速翻看了几页,激动道,“没错,就是这个!我现在就动笔写报道,明天一早,山南阳和各厂垄断的事情,就会随着刊行的一份份报纸,传遍襄阳的每一个角落。”
她立刻起身,坐到电脑桌前,对着键盘敲敲打打起来。
祝珏和陈语见状,便起身告辞。今晚沈慕照必定格外忙碌。而她们为了接下来组织的抗议,亦有许多事情要办。
二人下了楼梯,走到一楼的茶馆,随后穿过一张张喧闹的茶座,向这幢筒子楼的大门走去。
祝珏正要走出茶馆,忽听得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等等”,回过头来,却见一个穿着睡衣、头上缠着发卷的中年女子向她和陈语走来。
“你们就是沈主编的客人吧?”俨然一副包租婆形象的女子冲她们笑道。
祝珏点点头,“您是?”
“我是沈主编的下属周六的师傅,退休前是一名话剧演员”,那女子颇为自来熟地介绍道,“也是沈主编的朋友。”说罢向祝珏和陈语先后伸出了手。
祝珏握了握她的手,道,“您喊住我们,是有什么要事吗?”
“也算不上什么紧要的事”,中年女子连忙摆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就是想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和沈主编平时的交往多吗?或者,你们知道谁和沈主编关系比较密切?就是,就是那种密切,哈哈......”
祝珏一时没领会她的意思,如实答道,“我们和她的交往不算很多,至于她有没有其他的......”
陈语却忽地搂过祝珏的脖子,嬉笑道,“阿姨你放心好啦,我们和沈主编就是合作关系,不可能和她有那种你说的‘密切’关系。”
说罢,她偏过头来看向祝珏,语气有些亲昵道,“因为,我和祝姐,我们俩才是那种‘密切’的关系。”
祝珏满脸问号地看着她。中年女子闻言,先是一愣,但凭着多年老演员的修养迅速识别出来陈语的玩笑,便笑了笑,道,“我知道了,打扰你们啦。”
陈语颔首同她道别,随后嬉笑着揽着仍出处于茫然状态的祝珏,走出了茶馆。
二人叫了出租车回厂。在回去的路上,陈语给春柳等人发信息,告诉她们已取得垄断协议,集体抗议活动按计划进行。
短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陈语的手机屏幕不停闪烁,女工们雀跃的、振奋的回信纷至沓来。
祝珏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流动的暗沉冬夜。
浓墨一般的底色里,车灯,路灯,楼房的灯火,时不时在那快速移动的一方玻璃窗一闪而过,红的,绿的,蓝的,白的,像烟火转瞬即逝,像流星拖曳长尾。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灯火掠过车窗。那掠过车窗的,又会是什么颜色的灯火。
祝珏感到,自己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某种莫名的蠢蠢欲动的期待。
明天的这个时候,她身边的一切,都该变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