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神弃之地(二十一)惊醒
夜晚,原始森林气温低到零下,郁臻十点便叫困了,把自己裹进睡袋里闭目养神;不过杜彧每次叫他,他都会回应,只是疲倦地不愿睁眼。
凌晨整点,孕妇终于产下了一名健康的女婴。
杜彧听到婴儿嘹亮的哭声,朝营地那头张望,睡梦中的郁臻好似也被惊动,眉头紧了紧。
营地里篝火映照着人群,艾莉卡抱着婴儿大笑,“天!我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小婴儿,这是我的妹妹!”
杜彧绕过篝火,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问:“要去看看吗?”
郁臻不耐地咕哝着,翻向另一侧,呼吸匀长。
杜彧也不愿吵醒他,只好自己过去。
营地里热闹嘈杂,温度也高了几分,艾莉卡两手的血迹未干,抱着襁褓中嚎啕大哭的女婴,笑容灿烂,见他来了,说:“幸好是女孩,如果是男孩,我就把他阉掉。”
她没有在开玩笑。
杜彧虽不至于头皮发麻,可听到这样的话,多少感到不自在;这是被人质疑“你的存在不正当”,并被施加了“我要改造你”的威胁。
艾莉卡回归她天真小女孩的神态,问:“你想抱抱她吗?”
杜彧:“如果可以的话……”
一个皮肤皱巴巴的小婴儿交到他的臂弯中,好小好柔软。
杜彧好奇她的母亲,眼睛投向人群,瞟见有人为生产完的孕妇盖上一条毛毯,蒙住了头脸。两旁围聚的人纷纷低头垂泪。
他用眼神追问艾莉卡。
“如你所见,她死了。”艾莉卡云淡风轻地说,“你没当过父亲,但该知道生育对女人存在的生命威胁吧。”
“反正……”艾莉卡从他怀里抱走婴儿,说,“什么时候生孩子不再损害母体,不再伴随着死亡概率,我才承认子宫是造物主的馈赠,而不是诅咒与厄运。”
杜彧道:“你很像一个我熟悉的人。”
“谁?你女朋友?”
“我姐姐。”
“看你长相,你姐姐一定是个美人了。”
“是。”
艾莉卡扬起眉道:“那她不迎接这种厄运未免可惜了,美丽这等稀有基因还是应该遗传下去。”
杜彧转脸看向黑沉沉的湖面,说:“等天亮了,把尸体埋在那边吧,风景好。”
艾莉卡颊边露着酒窝,“死都死了,埋哪里不一样。对了,另一个呢?”
她问的郁臻。杜彧答:“在睡觉。”
“荒郊野岭也睡得着?你还是把他叫醒回来睡比较好。”
营地人多,火更亮,集中互相照应比分散安全。
杜彧回到湖边,郁臻还在睡着。他摘了一根草,叶尖搔弄对方的眉心,唤道:“醒一醒,天亮了。”
跳跃的火光流曳在人的脸上,郁臻依旧闭着眼,耷拉的眼睫毛很翘,却未曾颤动分毫。
杜彧扔开草,想上手捏对方的两腮,手指触碰到一片温凉。
他意识到什么,转移手指去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杜彧收紧五指,扛住颤抖的神经,缓慢地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一丛茂密葱郁的藤蔓冒出了头,枝叶晃动。郁臻身体胸以下的部位被交缠的绿色根茎盘绕着,像裹了一层严密的网膜。
杜彧扒开睡袋,将人完整拖出,发觉那具身躯自胸到腿皆被藤蔓紧密包裹,小巧的水滴状叶子下是密密麻麻的根须交织,看不到一寸皮肤和衣物。
他的胸口生出一股激烈钝痛,溺水的窒息感漫过笔尖,眼眶充盈着湿漉漉的酸涩滚烫。
几乎只花费了一秒,他便找到起因——黑暗的草丛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致命危险。
郁臻含入受伤手指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闪放映。
他不想去拷问自己或其他人,为什么不更加谨慎,为什么要来到这片森林,又为什么非得下车不可。
那是无用的反思。
他并不悲伤,只是灵魂像被刀锯从中切开,一分为二,巨大的缺失和空虚淹没了他,力气一同被抽空,脚步变得轻飘无实感。
杜彧如同梦游般回到营地,他找到一把尺寸最大的刀,忽略艾莉卡以及外界的所有声音,走过那漆黑的20米,来到被植物吞噬的肉身旁。
开始切割。
他要剖开这些植物,从坚硬的根茎茧壳里剥出对方原来的身体。
他无法阻止死亡,但希望至少以世俗的方式埋葬每一个死去的人。
这些靠吸取人血为生的寄生植物尽管柔软,韧性却不可估量,当它们交结成网,硬度堪比树木。
杜彧只能一刀一刀地扎进去,挑开薄弱的脉络,再一片片削落它们,绿油油的浆液淋在他的手心里,很滑,类似血的触感,除了它是凉的。
中途他停下咳嗽了很多次,有一团淤血积压在他心头——他的每一刀,都仿佛是在切割自己的内脏,排不出的污血便只能汇成一汪压迫心房,痛到极致后变成一种迟钝的堵塞感。
“别割了。”艾莉卡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他身后,“他被吃掉了。”
杜彧低头看,手中的刀刃已经将虬结的藤蔓根茎挑穿到一个足以刺破人体的深度,如果植物里包裹的是肉身,那他现在割一定是人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