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我干什么!”顾铭急上前来,转念一想,忽地恍然大悟,抚掌笑道,“莫非明府主也对这阵法有些兴趣?既然府主与我们目标一致,不如合作。”
明含章“嗯?”了一声。
“看到那边躺在雪地里那个女人了吗?鉴心院院主!九分灵骨!我们把她扔进阵中,这阵法万无一失!……”
直到此时,明含章才仿佛终于意识到她一般,视线移过来,凝定她面。
月光自上方倾泻而下,将他的面目映照得清楚可辨。
他目光有一瞬的讶异:“……院主?”
灵昭擡起那只捂住心口的手,想冲他招手,待伸出才察觉连指缝都满是鲜血,十分不雅。只好收回手,干咳一声:“好久不见,明府主。”
说罢,忙低下头,灵昭只觉此时真是尴尬至极,上辈子对她千里追杀的仇人,今生一见面,他的目光中竟很惊悚地露出了……善意?
她根本无法与他对视啊!
灵昭恨不得遁地逃走,连此时的危急状况都顾不得了。她捂住心口,忍不住咳了一声。再擡起头时,那双长靴已走至她面前两步之遥。
明含章隔着雪帘望她,两道浓秀的长眉微拧。
他的眉睫在绵密的雪中沾染了潮湿的气息,雪飞如扯絮一般,朦胧了他的面容。唯有那一双眼眸,依旧润泽、微亮,看她时,沉静如潭底的冷石。
灵昭刚要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忽觉心口一热,明含章俯下.身来,不知给她用了什么法术,方才滞塞之痛瞬时消弭许多。
她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鼻端忽地闻到阵阵带着寒意的檀香,似乎是他领口的气息。后背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继而,身子一轻,整个人已从阵法中脱身。
一旁,顾铭空欢喜一场,眼见得明含章并没有相助他的意思,反倒去助那个院主。他顿时气急败坏,咬牙冷笑起来。
灵昭强忍着剧烈的头晕目眩,翻天覆地之际,沾了血迹的掌心却不小心按在他雪白的肩头,留下几道惊悚的血迹。
“……”灵昭默然地收回手。
明含章全然不在意,只托起她的手腕,缓缓地为她注入灵力。
他向来守礼克制,即便是为了救人,也只是轻轻将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甚至还隔着她的一层衣袖。
并未触到她的皮肤。
灵昭一下子不知所措,前世那段被他千里追杀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阵恐惧与防备从心内升腾而起。下一刻,她用力挣开他的搀扶,继而擡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在了明含章为她注入灵力的手腕上,同时怒道:“休想伤我分毫!”
“啪!”的一声脆响,宛如一巴掌打在了明含章的脸上,叫他脸色霎时比雪还白。
他仿佛是怔住了,双唇紧抿着,擡起的眼中有一瞬的讶异。那只被她甩开的手顿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灵昭防备之后,心中亦感到不太自在。她移过目光,欲盖弥彰地抚了抚鬓发。
明含章的右手依旧在她的余光里,手腕皓白如雪,指骨修长有力,是个隐而不发的模样。
此时,一旁的封绝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二人这是在干什么?到底是不是一起的?”
灵昭听了这话更是尴尬无比。方才那一下她是本能所为,并不是有意。可是这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鉴于你前世不停追杀我,今生我决定对你先下手为强?
她双手捂住脸,故作虚弱道:“头晕,头晕。”说罢,脚步也十分配合地虚浮了些。
明含章垂下眼睫,轻叹了一口气。再擡眸时,眼中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色。月白描金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那只被她推开的手。
阵中罡风忽然猛烈。灵昭转头一看,顾铭已然盘腿坐在阵法中央,双手结印,一把黑红相间的阵旗高高悬在头顶,狂风大作中,他癫狂大笑道,“今日不管是谁来祭阵,这道阵法是非动不可!既然你们二位都在此地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为我娘的遗愿添把力!”
明含章一手负在身后:“你娘是否告诉过你,她起阵究竟为何?起阵之后又该如何做?”
黑红阵旗高举半空,源源不断地从顾铭体内吸取灵气。顾铭强撑着端坐阵中:“这种事自有人配合!任何阵法都至少有一人护阵这不是常识吗!”
明含章擡手护住灵昭,不紧不慢后退一步:“那我问你,那个为你护阵的人,为何到现在还不出面,只叫你一个人以灵气供养阵眼?以你的修为,又能坚持多久?”
顾铭一怔,擡头看向夜幕中盘桓转动的阵法。
他本以为易府十数条人命喂进去,再加上易晓晓的八分灵骨,这阵法必然被滋养得声势浩大,不说凝成九道龙气,一两道也总该有的,可如今看这情况,却好似半死不活一般。
这阵法本就坐落在钟府地下的龙脉,如今又被他好生供养,按理来说,不应当如此式微。
咚、咚、咚。
顾铭的心跳声愈发剧烈,心脏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他勉力咽下喉头的腥甜,满心想要开口说话,可一张嘴,却是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是啊,为何还不过来?!
他只觉明含章的声音虚无缥缈,似乎从遥远的来世传来:“因为你要等的那个人,从一开始便不打算与你合作。我猜你们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他助你启动阵法,并为你护阵,而你要付出的代价,他却并未言明。”
——恍惚中,顾铭似乎听到自己问那个身穿墨蓝圆领袍的青年:“你助我这么多,我要如何谢你?”
那青年轻笑道:“事成之后,我自有道理。你只管将鉴心院院主哄骗至钟府,然后起阵即可。”
“你与她有仇吗?”
青年哈哈笑道:“这个倒是没有。我只是有想见的人罢了。”
若是——现在停手呢?
去找他问个清楚?
他并非怕自己被欺骗丢掉性命,他心里无比怕的是这阵法出了什么问题,娘的遗愿落空……
念头一起,顾铭就要松手解印,一松手时,头顶寒意仍旧半分不减。擡头一望,那黑红阵旗此时停在半空,无风自舞!
他吓得心头巨跳不止。自己已经停手了,怎么可能阵旗还在动!
顾铭惊恐地发现,那阵旗不光自己在动,要从自己身上榨取的灵气也半刻不停,整座大阵仍旧在半死不活地运转着。此时,事态已然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他只觉浑身虚脱乏力,冷汗直冒,四肢百骸软如棉花一般。但阵旗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仍旧不断地榨取他身上仅剩不多的灵气!
视线模糊中,顾铭死盯着远处那道人影,怒吼道:“明含章!求你为我护阵!”
而那道人影一动不动,只是立着。
明含章擡眼,目光盯着夜幕中那个真正的阵眼,不发一言。
阵旗旋转得越来越快,整座阵法榨取了顾铭的灵气,也终于起势。自漆黑夜幕中隐约传来几声闷响,如天边龙吟,云海翻滚中,一道气龙终于现形!而与此同时,顾铭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苍白,整个人如枯木一般快速干瘪下去。身形也摇摇欲坠,被阵中罡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只觉自己头顶高悬的不是一面旗子,而是血淋淋一把铡刀!
狂风大作中,灵昭心说这样下去可不行:“他会死的。无论如何也应当把他救下来,我还有事要审他!”
明含章的声音又低又沉:“气龙已现,谁也救不了,除非阵中之人灵气枯竭。”
雪倏然停止,上空大阵运转得愈发疯狂,灵气也如野马一般到处乱窜,那气龙虽只一道,但一摆尾,便是气吞山海之势,直震得灵昭头脑一阵阵发闷,心口再次疼痛起来。
而这一次疼痛却如排山倒海之势,她再难以支撑,头一歪,昏了过去。
正在此时,顾铭的身影忽然猛地一晃,“噗”地喷出最后一口鲜血,瘦弱的脖颈支撑不住脑袋,头深深低了下去!
紧接着,高悬半空的阵旗终于失了灵力来源,啪地砸落在顾铭枯乱灰白的发顶,跌落雪中。
疯狂运转的大阵没有灵力支撑,也缓慢地停了下来,气龙翻涌云中,继而消失不见。
霎时间,天地俱静。
耳边传来长靴踏过积雪的轻微声响。
顾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睁大了眼,只见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缓步而来。他心中知晓此人是明含章,但自己现今连喘气都费劲,眼中模糊一片,根本没有力气再看清他面容。
明含章垂眸俯视着他,淡声问:“还能撑多久?”
顾铭擡起脸,枯黄的双目神采全无,干裂的双唇无力颤抖着,却只“啊”了两声,再没有力气说出完整的字句。
明含章伸指点在他额心,淡声道:“我要到你识海中抓取一些记忆,你最好不要抗拒。”
他的指尖微凉,顾铭忽觉头脑一阵彻骨的寒意,仿佛被冰刀刺入脑海,忙道:“我……”话音未落,头颅再次垂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明含章手指绕到他鼻息一探,人已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