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寻捂着脸笑了笑,沉默片刻后,轻声道:“那院主可会真的动手查师尊的死吗?”
“现在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表明义父的死另有原因,”灵昭擡起眼,“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师寻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明白了,一手擡起,下意识地抚了抚眉尖疤痕。
擡眼看对面的院主,目光带着些许探究。廊外雨丝轻柔如烟雾,拂过她的脸,便衬得她垂目的模样宛如明月一般,皎洁温和得叫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师寻持起扇子,手腕轻晃。
话音落下不久,自雨雾之中忽地飞来一封灵书,轻轻落在灵昭身前的桌面上。
师寻一瞧那信封的样式,便看出来是私人灵信。她一向很有眼色,当即十分知趣地站起身:“对啦,我还有许多卷轴要整理,先走一步。院主若有事吩咐,随时叫我。”
说罢,持起那柄油纸伞,撑开伞面小跑着出了游廊。
灵昭目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垂下眸,将这封灵信抽出三寸。
这一眼看去,却叫她心中好一阵惊讶。信纸白雪红梅,字迹苍劲有力,下方落款竟是虞府虞清瑛。
这个时候,虞殿主要向她说什么?
满心好奇地拆开一看,信中用词简短,是谦和有礼的语气。
“前任院主师心御病重之时,父亲曾带我亲身前往鉴心院中为他诊治。可惜的是,诊治的过程,父亲却不许我在旁。因此关于师院主究竟是患了哪种病症,又为何病情急剧加重,直至病故,我亦不知。”
灵昭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眉头轻轻蹙起。
虞清瑛的医术乃是虞山远亲传,因此虞山远在外诊治时,必定会让他在一旁观摩。
可是师心御的诊治过程,却不许他待在一旁,这就很可疑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叫虞山远也如此守口如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告诉只言片语?
她的目光下移,信纸下方是一行小字,应当是虞清玦所写:“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忍俊不禁。灵昭笑了笑,收起灵信,扭头看廊外细雨纷飞。
微风拂过来,鼻端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目光再远一些,几株芭蕉亭亭立在细雨中,青翠透绿。再远一些,便是那宛如烈火晚霞一般的满山红枫了。
当年就是在那片红枫下,义父负手立在前任院主墓碑前,对她说:“灵昭,院主之位并非谁都能坐。”
她那时还是惯爱去俗世城镇中玩耍,身上满是俗家姑娘的打扮,穿一件栀子黄暗花纱裙,发间戴着海棠垂丝的小簪子,天真烂漫的样子。听到义父的询问,她也并不怎么在意,只歪头道:“那我就不坐啦,这个位置让给别人好了。”
师心御对她有些无语,耐心道:“你这一辈同修,唯余你与师寻了。师寻年纪太小,你即便让位,又能让给谁去?”
灵昭拿着小团扇徐徐地摇:“章长老,或者于长老。总归院中这么多人,我让给谁不行?”
“章长老本身已经是执剑长老,哪有执剑长老坐上院主之位的道理?”师心御道,“师寻呢,这孩子年纪小,做事又太冲动,不好。”
那时灵昭与师寻尚且有些不对付,但是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出口反驳道:“怎么就不好啦?难道非得死气沉沉才好吗?况且师寻哪里是冲动,她那叫有情有义的真性情,义父你不要总是挑她的不是。”
师心御满面愁绪地望着眼前的姑娘,叹气半天才勉强地一颔首:“师寻的后路我早已为她安排好。将来这院主之位你来坐,她呢,便做副院主。”
灵昭歪着脑袋,似乎有些不解:“‘天罚’剑只有一把,怎么传给两个人呢?”
“简单。”师心御道,“将‘天罚’重新锻造,拆成两把剑便可以了,你与师寻一人一把。”
她持扇的手顿住了,良久才道:“义父你真是异想天开。这‘天罚’剑传了几千年,岂可说拆便拆?这么大费周章何必呢,况且我从来都不愿做什么院主,义父你心里明明清楚,我的志向乃是走上剑道巅峰。院主之位什么的,我向来志不在此,就交给更有责任心、更有智慧的人吧!”
师心御并未做声,只是擡眼看着漫山红枫如火。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算计与孤注一掷似乎都要被这赤红点燃一般。
后来,师心御还是根本不顾及众人的反对,强行将“天罚”剑回炉重造,锻成两柄剑,一名“问罪”,剑气柔和;一名“三途”,杀气四溢。
他染病的那天,将灵昭叫进了鉴心院议事大殿,当着满院上下的面,亲自将“问罪”法剑递到她手中。
灵昭嘴唇紧抿,目光移到一旁,无论如何都不肯伸手接剑。
师心御咳了两声。
一旁的师寻手持着“三途”法剑,整个人立在阴影之中,唯有肩头处沐浴着三分春光。
她转过脸来,眉头剑痕清晰无比。她垂下眼叹了一口气:“我知晓师姐嫌弃我,不愿与我共事。唉,我早该知道的。”
灵昭眉间轻蹙,心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仿佛我是多么讨厌你一般。她轻声道:“师妹言重了。你我既然是同修,便该携手而行,即便你一点修为都没有,我也会护持你一生。我对师妹你从来没有什么嫌弃,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师寻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灵昭自始至终都未看她一眼,只是擡起眼帘,看向那柄“问罪”,心道:此时不接剑,既拂了义父的面子,又显得我对师寻似乎有意见一般。若是传出去了,我岂不是要被笑话?罢了罢了,我便暂时接住这个位子,等以后收几名天资上好的弟子,再传位给他们,我还去江南过逍遥日子不就得了?
只是今后几年里,她怕是不得清闲了。
想到这里,她闭了闭眼,暗自安慰自己道:无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她唇角牵起一抹微笑,上前一步,朗声道:“弟子接剑。”
***
灵昭垂眼看着手中的“问罪”法剑,一时不知该想些什么。
她在这柄剑中滴入了自己的精血,与剑身早已结了法契。今后余生,除非她死,否则这把剑没有任何人可以取走。
当年义父病故之时,她与师寻正在千里之外追杀一名罪徒。回到院中之后,甚至来不及再见义父最后一面,便已经葬下。她也曾追问院中长老,义父究竟是患了什么病,病情又为何发展得如此之快?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叫她失望。章愈清只是叹气,说师心御亲口下的法令,他的病情必须严格保密,除了为他诊治的悬壶殿主虞山远之外,不许任何人知晓,更不许人过问。
而之所以下葬得这么快,乃是因为,义父临死前的模样,早已不像人了。
满院的人,竟无一人知晓义父究竟是什么死因。
章愈清叹着气说,我们鉴心院就是曾经犯下的杀孽太重了,这煞气不光反噬到后辈子弟身上,甚至连大师兄自己都逃脱不过。
他站在师心御的墓碑前,又说:所以你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你我皆不过是天地之间一砂砾而已,如何有能为逆天改命呢?
灵昭呆怔地站在一旁,笼在袖中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似乎根本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章愈清的目光缓缓移至天边,长叹道:悲伤只是一时的,待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百年后,身边亲人的离开便如花开花落,不再那么重要了。
如今时光倒是过去了,灵昭却从来不觉得至亲离世不重要。或许对于拥有几百年寿命的得道之人而言,人世的离别不过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但是显然,她并没有达到那般境界。
廊外风雨飘摇,她擡眼粗略算了算时间,挥袖撤掉茶桌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