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座一人思索道:“他们隐退这么些年,世上早就没几个人还知晓那里的具体位置了,连浮游山都终年隐在云雾之后,难以用肉眼寻找。若是为了防备有人图谋不轨,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吧。”
那修士笑了笑:“这便是人家的底气了。三千里内,百年禁入,正如明府至今都无人知晓方位、无人敢进一般,就是要明摆着告诉你,一个世家,既然能够往上追溯千年屹立不倒,今后也永远是寻不到、攻不破的。我猜,这次虞清玥被害,应当是彻底惹怒了虞府那几位,才叫他们不再顾及什么‘避世隐居’的原则,如此张扬起来。”
“嗯,也有理。毕竟这虞清玥是虞府掌门的长女,她的死可是非同小可。”邻座之人若有所思,“前些天听说有些门派被这个阵法所震慑,特意修了灵书发往虞府以表遗憾宽慰之意,结果那几封灵书都没飞到人家地界里头,就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
修士哼笑一声:“明知人家谢绝一切关怀,何必还要去讨个没趣?真是没眼色。”
这修士身披道袍,头戴方巾,虽是作道士打扮,却并无多少修为,兴许是方入门不久。
灵昭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细微地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墨迹。
她唇边扬起一点轻笑,原来他就是这里的执笔官。
淅淅沥沥的雨声放大在耳畔,二楼客座中,茶水翻滚的咕嘟声、客官们围坐桌边的喁喁低语声,萦绕不绝。
这平烟渡中向来消息灵通,今日又下雨,各样不方便,众人便索性聚在一块,捧着热茶谈天说地。
这时,忽有一人道:“上次祭礼搞得这样人尽皆知的,还是那位鉴心院的老院主师心御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那人浑然不觉,继续道:“我还记得,那天修真界近一半门派的掌门都到了场。啧啧啧,这位老院主可谓是面子极大了。”
堂中客官逐渐口无遮拦起来。邻座一人紧接着笑道:“是了,当年那场祭礼,我师尊也有到场。那日回到师门之后,师尊便与我们说起那场祭礼确实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阵仗。不过这也情有可原,谁让老院主办事公允,得人心呢!”
“这倒是,这位老院主在任时办得这么多案子,桩桩都叫人挑不出错来,倒是难得。”那人思索着,话锋一转,“唯有一桩嘛……”
旁边人接话道:“兄台可是指疏槐山地脉一案?”
“正是。这桩案子当年可算是闹得人尽皆知,连三仙台都弄得脸上无光。老院主嘛,当年为了此案也得罪不少门派。”
“这又并非是老院主的错。当年是三仙台那位秦修为了报私仇,不肯给封龙山庄留一点活路,这谁能拦得住?老院主冒着得罪三仙台的风险,能出面说和已经不容易了。”
邻座修士压低了声音:“所以他死得蹊跷嘛!”
灵昭目光盯着那修士的脸庞,心头一跳。
客官悚然道:“……你这话何意?”
满堂寂静一瞬,修士低头饮茶,但笑不语。
那客官皱着眉,追问道:“喂!这话可不许胡说啊,老院主当年明明是病故,怎么就蹊跷了?”
修士搁下茶杯,轻声道:“谁告诉你他是病故的,鉴心院么?他鉴心院上下几百人查了三天三夜都查不出老院主的死因,只能以一句‘病入心脑’打发了事,不然又能如何?堂堂鉴心院以抓人立院,事到如今自家院主都被人害了,反倒迟迟查不出凶手是谁,这话说出去岂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哈!”
满座客官不知晓他本就是平烟渡的执笔官,只不由自主地噤了声,纷纷暗叹他口气太大。
他话音方落,旁边忽有一人道:“你既非鉴心院的人,又并非什么大门大派的人物,便是鉴心院有什么秘事,岂会教你听入耳中?”
“是啊,平烟渡铁律,严禁任何无端的猜测,你这么言之凿凿,凭什么?难道你是那位老院主失散多年的私生子?”
立时有几位客官轻声笑起来。那修士见无人肯信他,也不急,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只眼中笑意换成了冷笑:“不信便罢。总归老院主的死与我毫无关系,有人甘愿被蒙蔽,我也无可奈何。”
正当这时,自堂外进来一名执役,凑在这修士耳边说了些什么。这修士神色一变,收起笑容。
周围客官一时也不怎么言语了,只垂着眼喝茶,有几人趁机转移了话题,逐渐有人附和,堂中才又热闹起来。
灵昭见这修士出了大堂,往这边而来,也收回目光,眉头微蹙。
当年义父病重时她正与师寻在千里之外抓人,刚回到院中便传来义父已然病故安葬的消息。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七天。她也曾怀疑过,可是义父重病在身是事实,当时院中长老甚至不远万里请了当时的悬壶殿主虞山远与虞清瑛前来救治,也不过只能延续几日性命而已。
这执笔官与她无缘无故,浑身修为加起来也比不得院中执役的一根手指,凭什么便言之凿凿地说义父死得蹊跷?
很快,这名执笔官便敲门而入。
走至近处,灵昭这才看清他的相貌。这人年纪二十上下,相貌平平,唯一的突出之处,便是下巴划了一道疤痕。
这道疤痕,似乎与师寻眉头那一道有些许相似之处。
她擡眼审视了他片刻,见此人双手粗大,是常年干些粗活导致的。一双眼睛虽清澈,却仿佛憋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样的人,即便是有心作假,也必定手段拙劣,瞒不过她的双眼。因此她当即开门见山道:“鉴心院守卫森严,我义父修为又高,若他有心防备,这世间根本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更遑论害他?你真算是胡言乱语了。”
执笔官有些惊讶:“义父?难道姑娘竟真的是鉴心院院主?我只是向封堂主随口一提,没想到竟真的请来了您这尊大佛。”
灵昭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纹样:“不要废言了,你是何来历,又从何得知我义父死得蹊跷?”
执笔官见她手腕轻巧地搭在桌面,却隐隐有灵力流转,登时又是恐慌又是胆怯,颤声道:“……好,好。院主听我慢慢道来。”
他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有位师父,名叫虞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