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含章眉心微蹙,首先用心神感知,确定那片浓荫中并没有危险,才放心地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没入槐树下的阴影中。
花影摇曳,她弯下身子去嗅那花香。人在动,树影也在变幻,鬓发拂在白皙的侧脸,发梢勾住了唇边那一抹微笑,月光筛过树梢,映照在她一双平和的眉目之中。
然而灵昭闻着花香,心中却在喃喃:多好的一丛白山茶,若用心养护,必定是如冰如雪、又如朝露的美人花。却不幸生在这藏污纳垢的秦仪掌教门下,枯萎成这个样子。若山茶有灵,想必也要骂一声晦气。
她琢磨着几个法子,看能不能将这几株山茶移往山下。思索着直起身子,刚一转头,就见明含章立在水池的另一端,手中持着那柄折扇,正擡头观察夜空的法阵。
她于是提着裙子小跑过去,笑着唤道:“明府主。”
明含章见她眉目间都是掩不住的得意,就知晓她又在动什么心思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上次在锁寒林,你是用这柄折扇将那株大榕树连根拔起的吧?”灵昭笑了笑,“现在还能不能请这柄阴阳扇出手?”
明含章道:“可以。”
说着便将折扇递给了她。
灵昭瞧着躺在他掌心的阴阳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的本意是请明含章亲自出手,将这几株山茶暂时收入扇中,谁知他直接将折扇给了自己。
“这种品阶的法器,都极为认主。我虽修为极高,也驾驭不了它。”灵昭非常诚恳。
这就比如一把钥匙对应一个锁孔。哪怕是修为顶天的人,也无法使用已经认主的法器。尽管可以强行以蛮力冲破原本的法契,但是术力反冲,常常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明含章修长的手指用力,展开折扇:“你可以使用。”
灵昭不解。
他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因为它早已认你为主。”
这下,灵昭是着实惊讶了。
“什么时候的事?认我为主必须要我献出精血吧,我怎么不记得这回事?”
他温声道:“你十七岁那年生日的夜里。”
她更疑惑了:“我何时与你一同过生日了?”
明含章唇角的笑意忽地僵了一瞬。
自他温暖的掌心上取来折扇,细细观察一番,灵昭肯定道:“在千钟镇之前,我绝对没有见过这柄折扇,也没有与它定下什么法契。十七岁那年的生日,我也绝对不是与你一起过的。”
明含章站在莹白月光下眨了眨眼:“那你此刻拿着这柄折扇,它为何不会攻击你?”
灵昭一怔。
是啊,阴阳扇就这样被她拿着,简直不能再乖巧,完全不像那个动辄毁天灭地的法器。
明含章又道:“十七岁那年,你不喜欢我送的礼物,非要我的这柄折扇。但是,这等法器极为忠心,若非主人身死,它是绝不会另外认主的。”
她仍旧不信:“对啊,所以它是不可能认我为主的!”
明含章垂下眼,声音逐渐有些低:“它很喜欢你。”
灵昭:“?”
“所以当你滴入精血的时候,它并没有排斥你。”
反倒美滋滋地认自己为主了是吗……
灵昭有些无语:“这是什么原理?哪里有这么任性的法器!”
明含章轻声哄道:“试试吧。”
她借着这月光打量折扇半天,随口道:“既然它认我们两人为主,那么假如有一天我们之间起了分歧,它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明含章垂着眼帘,并没有回答,只是眼中深意难以读懂。
灵昭问完之后,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说得好废话。明含章才是这法器的第一任主人,若他愿意,干脆撤销自己的法契也轻而易举。还谈什么听谁的?
她拿着阴阳扇转过身,“……好吧,试试就试试。”
说罢,将灵力灌注到折扇,继而擡袖对着那树下阴影处信手一挥——
登时漫天花雨,清香扑鼻,几株山茶花已经被她收入扇中!
灵昭怔怔地看着扇面上的老树白梅:“难道……我真的做过这种事吗?”
她回头,他立在如练的月光下,端庄温和,如天上皎皎孤月,轻轻蹙起的眉头却带着一点责备与委屈。
明含章上前一步,将她笼在阴影之中,轻声道:“那天晚上,我送了你一支簪子,是俗世里正时兴的桂枝的样式。你说这簪子别家姑娘都有了,你偏不稀罕。你要一件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也不知怎样才叫“独一无二”,只是将自己所知的天才地宝都罗列出来任她挑选,可是不起效用。满心愁绪地说了好久,都不见她的一个笑脸,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将自己的阴阳扇拿了出来,叫它认她为主。
她垂下眼帘,目光有些茫然和苦恼:“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什么簪子、阴阳扇?什么十七岁生日?为何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明含章收敛眼中的失落,“没关系,你若不记得,我便将从前一句一句地说给你听,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灵昭轻轻摇头,转过身,在水池边思索着踱步。
既然她与这柄折扇都订下了契约,那么为何从未使用过它?
最关键的一点,上辈子她孤身杀上三仙台的时候,这柄折扇为何会化作利剑,自万里之外飞来杀她?
她问道:“已经认主的法器,还会反过来伤害主人吗?”
明含章坚定地摇头:“不会。”
她“哦”了一声,沉默片刻,挑了个不太惹祸上身的角度:“那如果是你要伤害我呢?它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然而无用。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明含章的脸色还是变得十分严肃。
他冷声道:“没有如果,我不会伤害你。”
灵昭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脸颊的碎发。明含章一向光风霁月,自然不会伤害善良之人。
但是前世可不一定了啊。前世她在世人眼中,可是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恶徒”,是罪不容诛的邪道。
明含章要杀她,简直有太多理由了。
她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真应了那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明含章走过来,目光柔和地望着她,刚要开口,忽地眉头一皱。
灵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这池中水面方才还平滑如镜,此时竟泛起圈圈涟漪。
忽然,自水池中心忽地出现一个漩涡,整个水池的水快速地陷落!
灵昭当即认出这水池也被设了一道禁制,她眼疾手快地掐一道法诀,强行制住了禁制,只眨眼间,池中的水便不再下降,漩涡也渐渐消失。
“原来如此,看来是方才我移动那几株山茶,影响了这里的禁阵。”她边说边走近池边观察情况,“这秦仪满门都不在了,还设这么多阵法做什么?连水池都不放过。”
谁曾想,这一看,却讶得她眉头一挑。
此时,水面已经下降至原本的三成不到。
月色朦胧,水波荡漾,水底的寒冰玉台之上,竟静静地躺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