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心御性情沉闷严肃,是个固执的老古板,从不会和她们讲什么故事、传说,更何况是天资灵秀的姑射仙子。
眼前的人真的是师寻吗?
她收起思绪,借着月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天真无忧的“师寻”,心里只觉得十分不对劲。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师寻。师寻从不爱笑,即便笑起来,也总是似乎包含着万千愁绪,笑意从不达眼底。
她何时像眼前这位冒牌货一样,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况且,师寻的师尊,便是自己的义父师心御。义父那样严肃正经的性情,怎么可能为她们讲姑射女神的故事?
“师寻”对她冰冷的目光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说起话来:“或者待我征得师尊的同意,可以再去拜师,学一手这画糖人的本事!”
灵昭听这位冒牌货在旁边废话,冷眼旁观之余,心里竟忍不住有些感慨,若师寻真是这样活泼的性格也不错,至少会比如今活得轻快许多。不过她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师寻就只是师寻,即便沉闷无趣,肆意冲动,那也是师寻。
她长舒一口气,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她真是受够了。什么贺家庄,贺氏糖人,她根本不感兴趣。秦修制造出这样的幻境给自己看又有什么用?难道自己还会一时手软放他一命吗?做梦!
这空荡荡的长街,破败的庭院,多少百姓死于秦仪的一己私欲。可秦修竟还妄想复活他,自己更该阻止秦修才对。
灵昭淡声道:“师寻,时间不多了,你带我走出这里吧。”
谁知,“师寻”听了这话,却忽地顿住了。她眨眨眼,目光带着疑惑地看向灵昭:“姐姐,你在和谁说话?”
灵昭道:“此地并没有其他人,我自然是在与你说话。”
“师寻”笑道:“那你方才说什么‘师寻’来的?我又不叫‘师寻’。”
灵昭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一只手已经探过去用力掐住她的脖颈。
她目光冷冷,拇指抵在“师寻”的咽喉,质问道:“你既不是,为何用师寻的面目与我说话?!”
“师寻”猝不及防,顿时被掐得脸色涨红。她几乎要窒息,神色极度痛苦地将剑丢在了地上,两只手徒然地抓住灵昭的手腕。
她痛得眼角流下泪来,自唇间挤出破碎的字句:“……姐姐,你放、放开我……”
灵昭看到她顶着“师寻”的相貌向自己求饶,明知眼前的人并不是真的,却仍有些于心不忍。她微微放松了力道:“你不是师寻,那你是谁?”
“师寻”用力抓着灵昭的手腕,脸色痛苦道:“姐姐,我叫贺晴云,你不记得我了吗?”
贺晴云、贺晴云……
师寻自始至终都是师寻,她可从来没用过别的名字,更没有叫过什么贺晴云。
灵昭努力回忆着这个名字,她的目光落在贺晴云的脸上:“你是贺晴云,那我是谁?”
贺晴云轻咳:“你是灵昭,是我的姐姐!”
灵昭紧紧盯着她的双眼,看她不是敢说谎的样子,片刻后松开了手,又问道:“你与贺家庄是什么关系?”
贺晴云的双腿当即便软了下来,跌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灵昭垂着眼,静静待她缓过了这口气。皎洁的月光泼洒而下,映得她眉目愈发清秀,也极为冰冷。
贺晴云怯怯地有些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喃喃道:“我与这里没有分毫关系。这世间姓贺的大有人在,又并非都是贺家庄出身。”
灵昭冷哼一声:“你一直都叫贺晴云?”
“行不更姓,坐不改名。我自然一直是贺晴云。”
她擡起眼,脸颊憋得通红,眼中还有蓄满的泪:“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怀疑起我来?我们一同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还说好回去要一起向白掌门禀报呢?”
灵昭一听这话,头脑嗡的一声,简直要炸开。
鉴心院哪里来的白掌门?!
贺晴云又委委屈屈地说:“姐姐,只要我们完成这次任务,白掌门就一定会答应将我们收为记名弟子的,到时候我们便有资格换下这身丑衣服,去穿那件流云仙鹤的道袍了。”
她抓着灵昭的手腕站起身来,轻声央求:“姐姐,你不是最喜欢那件道袍吗?”
灵昭当即甩开她的手,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的修士服,赫然见到领口竟绣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只是用色极淡,不仔细瞧,根本无法发现。
三仙台外门修士的统一校服。
思绪越来越乱,心头的怒气也愈发重。她什么时候成了三仙台的人?这个贺晴云怎么会和师寻长得一模一样?还口口声声唤自己“姐姐”?秦修果真早已无药可救,自己疯癫不说,竟连制造出来的幻境也离谱至此,还大言不惭地说是她的过去!这样的疯子,怎么担得起三仙台副掌门的大任?
贺晴云大睁着泪眼,被她唇角的冷笑吓得动也不敢动。一轮孤月高高悬在天际,清辉遍洒,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的人也十分陌生。
灵昭怒极反笑,想了半天都想不出答案,干脆放弃思索。有时候以武力解决问题反而更简单,她擡起手,掌中运起灵力,便要硬生生打碎这幻境。
她身上并无佩剑,但是以她此时的灵力,纯靠掌力要离开这里也是足够了。
指尖凝出一点玄光,纤柔的手腕翻转举过头顶,灵昭心中默念一道法诀,霎时间,狂风大作!
满街槐树顿时狂摆起来,一道道弥天剑光在她的掌中凝聚成形,只一眨眼便汇聚为一道刺目的清锐剑气。灵昭一甩袍袖,那剑气便直直向漆黑的夜幕刺去!
贺晴云被狂风怒卷得差点站不稳,慌张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袖:“姐姐,你要做什么?”
灵昭压下心头的怒气,转过头道:“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的姐姐。我要去见真正的师寻。”
她拨开贺晴云的手,心中却莫名传来一阵微痛。
就在此时,灵昭手腕上那串玉镯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激动地嗡鸣不已。她还未收手,这道玉镯忽地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利剑紧随其后,势不可挡向天幕杀去。
同时,一道轻柔温和的玄光缓缓包裹住灵昭的全身,将她保护好,与外面的邪风魔气隔绝开来。
灵昭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过如此威力巨大的法器。
先前她刺出的那几道剑气已将天幕捅出蛛网般的裂缝,待到玉镯剑气杀过去时,更是承受不住这浩荡的气势,只听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疏槐山,天幕——塌!
四周隐约传来轰天彻地的剑吟之声,声势浩荡,似乎连足下的大地也开始震颤。
贺晴云还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此时她整个人一动不动,连身影也随着幻境的打破而逐渐虚化。
灵昭眉目平和地向她道了声“永别”,擡起眼看向天穹。
漆黑的夜幕如琉璃一般碎裂开来,现出晴日明朗的天际。天幕的碎片沉沉砸向地面,一砸便是草木枯折,天崩地裂,这骇人的景象,饶是她也不由得擡袖遮挡。
过了许久,漆黑的夜幕才彻底被晴空朗日所取代,周遭的环境也逐渐改变。
灵昭放下遮掩的袖口,静静地打量着四周。
流水潺潺,杨柳依依,和煦的日光筛过枝叶,在满是浅草的河岸上投下斑驳的影。
好一派和煦春光。
她踩着柔软的草地走了几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拂面而来的春风轻柔温和,带着青涩的草地清新与花香。
似乎是某一年的春日。
此时的灵昭依旧穿着那件月白修士服,领口还是那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看来此时的自己还是三仙台的外门弟子。
“嗡”的一声,那道剑气也随之回归,悬落在灵昭的眼前,而后摇身一变,竟变作一柄折扇。
这柄折扇见灵昭伸出手来,立刻乖乖地落在她的手心,浑然不似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法器。
这折扇,看起来竟有点熟悉。
她心中隐隐有预感,半是讶异半是期待地展扇而开。
此扇精钢作骨,天丝织面,大边以极细的金线镂刻一圈符箓。正面老树白梅,反面枯叶白骨。
正是阴阳扇。
她的目光落在扇面的那株梅树,一时思绪纷乱。
为什么她此时会有明含章的法器?她已经打碎了幻境,为什么又会来到这里?
秦修到底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这些?
正疑惑间,不远处忽地一阵窸窣的足音,花影摇曳,一人绕过花树缓步走过来,迎着轻柔的春风对她浅浅一笑。
灵昭的心绪纷乱许久,此时骤然见到他,顿时仿佛卸下了心头的重担一般。
她将折扇收拢,握在掌心,轻声道:“明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