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昭坐在巽芳殿临窗的书桌前,透过冰裂纹的窗棂,出神地望着殿外的那道青石小径。
薄薄的白雪覆在小径上,两侧的梅树花朵盛放枝头,玲珑剔透,更胜冰雪。擡眼向上看去,天空虽灰蒙蒙的,却似有无尽辽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便满是凛冽的寒意。
这是她来到鉴心院的第一个冬天。
鉴心院不同于一般的修真门派,并不会正式地收徒、考核。即便是门中的弟子,每日所习任务也是如何审讯、追杀恶徒,而并非正经的修道之法。
但是正因为如此,这里所传授的种种手段便尤其严厉,每一招式都以一招毙命为目的。
也多亏了灵昭本身天赋足够强悍,忍耐力、悟性又超乎常人,入门不过一年,各项能为便已有超越院中长老的势头。义父师心御对她的进步之快也极为看中,大有将她培养成下一代院主的决心。
然而灵昭自己却对于院主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她只觉得鉴心院太小了,小到一眼便望得到山下,身边没有同辈,更没有人切磋,长老们又不许她出山。她长到十五岁,连个朋友都没有交到。
再这么下去,空有一身修为又有何用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执役擡手行了一礼,笑道:“姑娘,院主唤姑娘去往后山红枫林中一见。”
灵昭托着下巴颔首:“发生什么事啦?瞧你笑得这么开心。”
执役咧嘴笑道:“院主新收了一名女弟子,年岁瞧着与姑娘差不多大。现在正领着在后山红枫林拜历代院主呢,姑娘快去看看吧!”
灵昭一听这当即来了兴趣,“真的?长什么模样?修为如何?好说话吗?”
执役往旁侧身,让出道路来:“姑娘亲眼一见不就知道了?”
“说得是!”她搁下笔,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忙不叠出殿奔往后山。
雪簌簌地落,红枫林中不见红叶,唯有白雪压枯枝,一片枯寂。
灵昭提着裙角沿山道往上,隔着很远便见到义父师心御与一名清瘦的姑娘相对立在枫树之下。
她隔着细密的雪帘望过去,就见这姑娘年岁不过十五,相貌清秀,手持长剑,着一身云纹道袍,发挽乌木簪。
师心御察觉到她的到来,当即擡手唤道:“灵昭。”
“义父,”灵昭笑着走过去,又转眼去看那姑娘,“这是我的师妹吗?”
那姑娘的目光冷冷,眼中自带几分杀气。
灵昭虽面上在笑,心中却不由得疑惑。这小师妹从自己出现的那一刻,脸色便极为难看,眉眼压得很低,唇角也紧紧抿着,仿佛与自己有天大的仇怨一般。
而且此时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姑娘的眉头竟有一道极为狰狞的疤痕。
一般弟子哪会这么阴沉?
她有些担心地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会是个坏人吧?
师心御笑着介绍:“是,从今天开始,这便是你的小师妹。她叫师寻……”
师寻忽地冷声道:“我本名贺晴云,贺家庄的贺。如今拜入师尊门下,所以改名为师寻。”
师心御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笑容:“是。”
“噢,”灵昭觉得眼前的气氛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那我便叫你师寻好啦。”
师寻的脸色更难看了。
师心御低头轻声与师寻交代了几句,便对灵昭笑道:“灵昭,你带这位小师妹往四处转转。”
灵昭轻轻颔首,心情复杂地领着师寻沿山道下去。
漫山白雪如絮,师寻一言不发,只低着头垂眼看路。
二人走了一段时间,灵昭清了清嗓子,主动道:“师寻呀,你……”
话音未落,师寻忽地打断她,轻声说:“我叫贺晴云,你不记得了吗?”
灵昭听了这话,有些无语。
她当然记得她叫贺晴云,这话她不是刚刚才说过吗?自己又不是老得记不住事了,怎么可能会转头就忘?
她委婉道:“我记得呀。可是义父既然已经为你取了新名字,想必是有他的用意,以后我还是唤你师寻。”
师寻的脸色依旧阴沉。
灵昭心里叹了口气,退了一步道:“要不我私下里还叫你贺晴云?”
师寻冷声说:“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还是唤我师寻。”
灵昭这次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她忍着怒气道:“可以。”
“这里,”师寻恍然不觉她的不悦,只出声问,“始终只有你一名弟子吗?”
灵昭耐着性子道:“是。前头的几位师兄师姐都已经故去了,之后义父与其他几位长老也并未收徒。”
师寻擡起眼来:“为何?”
“义父说,这是因为鉴心院所犯下的杀孽太多,导致院中后代弟子凋零。即便有存活于世的,也逃不过的命运。”
师寻不动声色:“你信吗?”
“信,当然信,我从前便是吃了不少苦头,”灵昭淡淡说,“不瞒你,我在拜入鉴心院之前,似乎是过着一种被人追杀的日子。”
“似乎?”
“似乎,因为我也记不清了。”
灵昭拂了拂肩头的落雪,“义父说,他是在崖底发现我的。那时我已重伤昏迷,脸上也都是血迹,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暂时维持住我的灵力运转,又去虞府请了悬壶殿主虞山远救治,才救回我这一条命。幸运的是,虞殿主医术高超,竟然顺带着打通了我的灵骨关窍。”
她笑了笑:“不过,我的记忆,也是那时候缺失的。”
师寻若有所思道:“解开封印就好。”
灵昭擡眼:“什么?”
“没什么,”师寻轻声问,“你不想办法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我何必这么做?”灵昭道,“既然都被人四处追杀了,想必那段记忆也是非常痛苦的,我并不想回忆。”
师寻听了这话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灵昭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她是彻底放弃与这位小师妹交流了。她都诚恳至此、和善至此了,这位师妹竟还不赏一个笑脸,这么冷硬不近人情的性格,以后怎么相处?
灵昭向来说到做到,自那以后再不会主动与师寻多说一个字,而师寻忙着修行,也并不怎么在意。
师心御对此也是没有任何办法。二人便这么十分“陌生”地渡过了两年的时光。
灵昭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与这位小师妹有交集,没想到有一日,师心御竟将她们二人都叫到殿中,吩咐了一项追杀罪徒的任务。
她虽与师寻不对付很久,却并不能因此耽误正事。因此在制定好计划之后,二人动身对罪徒展开了千里追杀。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任务竟会如此难做。
更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好不容易抓到人之后,回到鉴心院迎面而来的竟然是义父师心御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