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只有喜怒不形于色,才不会暴露自己的任何软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在过了。
明含章拉着她的手,带她避过一道突起的树根。
灵昭任由他,突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你是觉得我吵了?”
话刚出口,忽然觉得不对。
自己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明含章回过头,在清辉的映照下柔声笑道:“不会,这样很好。”
灵昭垂下眼帘,似乎在躲避着月光。她的手被他紧紧牵住,手心相贴,热度一阵阵传过来,烘得她的耳尖难抑地热了起来。
擡起眼看他的眉目间满是笑意,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了。自她恢复记忆以来,这种旖旎的气氛便萦绕在他们周身。
二人走在蜿蜒的山道上,道旁便是那条自山顶流泻而下的山溪,月色倾泻着落入溪水中,水面被微风吹皱,那溪水便碎成了点点浮光。
山道长长,似乎没有尽头。
灵昭微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听闻民间有一种说法,村镇、街里若种植了槐树,年岁久了,古树有灵,便可以庇佑后代子孙幸福安康。”
明含章微微侧过脸。
她轻声说:“可是这疏槐山遍地古槐,怎么保不住这山下的百姓呢?”
“纵使有庇佑,也挡不住歹毒之人心生恶念,蓄意谋杀。”
明含章走在槐枝笼罩的一片月影里,表情平静,眼中却笼着淡淡的悲悯。
笼罩满山的金光逐渐暗淡下去,灵昭擡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叹道:“我们去祭拜一下这里的百姓吧。”
明含章自然没有意见,或者说他对她的决定几乎从无意见。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程,他擡袖指了指山下一处空地,轻声道:“这些百姓死后,应当是都葬在了那里。”
灵昭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放远目光,果然见荧白的月光之下有一片坟茔。
当年疏槐山的百姓虽然死得仓促,但是村庄邻里之间都互相帮扶着将逝者安葬了。撑到最后一刻的那些百姓,即便无人收尸,也是有三仙台的弟子修士为他们入殓安葬。
因此,这一片坟茔虽然立得仓促,却并没有乱葬的现象。
只不过死的人实在太多,到了后来更是分不清谁是谁。大部分碑上甚至连死者的姓名都没有刻,只是光秃秃的一块木板。
灵昭见这周围生出了许多杂草,遮掩住了墓碑,便掐诀将这些杂草全部铲除,替换成许多较为低矮的花树。
她放下手,眼见着无数细小的花树破土而出,在清辉的照耀下不停伸展枝丫,长出花苞,直到花朵缀满枝头。
“你看,那里还有许多小孩子呢。”
明含章擡眼看去,果然见远处一株槐树下立了许多木牌,上头也没有刻姓名,只用利器划了一些动物图案。
灵昭的目光有些不忍,轻声说:“那里有只老虎、兔子,还有一只鹿……咦,那是什么?”
忽然,一处墓碑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墓碑远在坟茔深处,虽与小孩子的碑群立在一起,却是一座罕见的石碑。
碑上刻了流云纹,极为惹眼,一看便是仙门修士所为。
顿了顿,灵昭有些不确定地走过去,疑惑道:“这里怎么会有修士的墓碑?难道有修士在此抢救的时候牺牲了?”
明含章的眉心微蹙,“那道图案,是三仙台的外门子弟所有。”
果真是,灵昭当了许多年的外门子弟,那身流云道袍上刻的正是这种图案。
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强自镇静地说:“让我来看看这到底是何人。”
说着,她伸手拂开垂落的花藤。
簌簌声响,月光之下,赫然竟见那碑上刻了几个大字——“贺家庄贺晴云之衣冠冢”。
那一刻,灵昭的呼吸都要停住了。
纵然回忆中已经知晓师寻本名贺晴云,纵然知晓贺晴云乃是出身贺家庄,亲身经历过那件惨绝人寰的疏槐山一案。但是她却隐隐地有些不敢接受,并且下意识地将这些深埋心底,仿佛只要不去想,不去深究,那段过去就不存在。
她也不会感觉到心痛。
可是如今她真切地看见了,在这埋藏无数冤魂的疏槐山下,这样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坟茔之中,有一座墓碑上刻了“贺晴云”的名字。
她的眸子起了一层水雾,泪眼模糊地望着这几个大字。手指拂在墓碑上,冷硬的触感激得心中一阵阵的疼痛。
明含章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
月光之下,她的侧脸满是说不出的哀戚。
他的目光落在她所抚摸的那一方墓碑,电光火石间,明含章忽地轻声道:“这是谪仙崖的那位姑娘?”
灵昭说话带着鼻音:“什么?”
明含章又说:“贺晴云,是那一年在谪仙崖上重创你的人。”
谪仙崖?
灵昭的双目忽地大睁,泪水顿时滑落:“是她!”
谪仙崖上,那姑娘脸带面具,手持长剑,年纪不过十五六。分明是首次在谪仙崖斗剑,却仿佛与她有着天大的仇怨一般,直接使出了杀招。
灵昭心念电转,难怪那时贺晴云使的几乎都是义父所传授的剑法,难怪贺晴云无论如何不肯摘掉面具。
因为她就是与自己同门的师寻!
明含章眼中有些冷意:“此人到底是谁,为何那时对你下了杀手?”
灵昭闭了闭眼,颤声道:“……贺晴云,后来改名为师寻。”
明含章的眉心蹙起。
“至于她为何对我下杀手,我也不知。”灵昭轻声说,“或许是因为恨我。”
她叹了口气:“她应该恨我。”
明含章道:“为何恨你?”
灵昭扯出一抹笑容,这笑容中满是悲意,“你伸出手来。”
明含章的目光中满是疑惑,他虽不知她要干什么,却也试探着伸出手去。
修长的手指被灵昭一把握住。
她的手心温暖,覆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便显得尤为细嫩。
灵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我知晓你一向端方有礼,除非情不得已,绝不会出手探人灵识。”
她垂下眼:“但是此时不必做什么君子了,你来看我的记忆吧。”
灵识被探取,对于修士来说十分耗费心力。灵昭本来就有伤势在身,虽然他先前渡了一些灵力给她,但是受招之后,她仍然会感觉疲累。
灵昭见他不动作,蜷曲手指挠了一下他的手心,催促道:“快呀,你要与我牵手到天亮吗?”
明含章沉思一瞬,手指合拢,将她的手珍重地拢在掌心。
灵昭随之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微凉之意传来。
待她再睁开双眼时,便是满身的疲惫。
片刻后,月光之下,明含章望过来的目光中满是怜惜。
她装作没看到,只问道:“这么快就读完啦?”
明含章点点头,却并未松开她的手。
灵昭也任由他牵着。片刻后,明含章忍着怒气,出声道:“她不该恨你。”
“师寻啊,”灵昭的目光此时已有些涣散了,“她受了那么多的苦,有这种怨恨的心理也可以理解。”
“她的苦难不是由你造成,她不该恨你。”
灵昭的心里何尝不清楚,可是那又如何呢?
她有些疲倦想睡:“我现在脑子很乱,有些理不清这其中的纠葛。”
慢慢靠过去,她将有些发沉的脑袋靠在明含章的肩头,轻声道:“等明日吧。我要坚持不住了,你随意找家客栈……”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双腿一软,直接歪倒在了明含章的怀中。
月色微凉,漫山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