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水遥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白天苍眯起双眼:“怎么,连你也认为我不配拥有这一切吗?”
他淌着溪水,哗啦呼啦地走上岸边,“当初,我的那几位好师兄是如何欺压我的,你不会忘记了吧?难道你到现在竟会以为,他们坐这掌门之位比我更合适吗?”
虞水遥缓缓摇头。
白天苍失血太多,脸色白得可怖,他又道:“那你现在是后悔了吗?后悔从他们手中救下我,更后悔暗中传授我功法!我早知晓,从你不许我唤你师尊的那一刻起,你打从心里就瞧不起我!”
虞水遥擡起眼帘,一双眼不带任何情绪地望过去,分明是平淡如水的眼眸,却宛如利剑一般穿透他的心。
她淡声道:“你我同辈,若叫师尊,于礼不合。我也并未后悔过救下你,当年既亲眼见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我自不会认为他们堪当大任。将你救下,也因你那时眼神纯良、坚定,是个可塑之才。”
可如今呢?如今便算了。
虞水遥自忖这一生从未看错过人,却唯独在白天苍这里出了错。如今他折腾得天下不宁,各宗门怨声载道,她自认为也无法推脱责任。
二人对望着沉默片刻。白天苍咬着牙强撑站立,双手因虚弱而不住颤抖。
虞水遥一手持拂尘,另一手负在身后,神情渐渐变得悲悯而又痛心疾首,她抿了抿唇,说道:“清玥之死,与你可有关系?”
白天苍立刻否认:“毫无关系。当初是秦修指使闻仁凛去抓她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虞水遥瞧着他的神色,不似说谎。可是心中沸腾的杀意却叫她说不出半句原谅的话来。
她修行多年,早已历尽世间哀乐,尝遍离别之苦,一颗心经受过太多捶打,便不可避免地麻木起来。可是清玥是她的亲骨肉,本该是青梅正好的年华,却被困在锁寒林中不见天日,到最后还含冤而死。她并非草木,又焉能无情?
她转过头,去看溪水上漂浮的落花,掩饰住了眼中的怒气。
“……师姐。”白天苍犹豫着叫了一声。
他内伤过重,低下头剧烈地咳了很久,鲜血自指缝间流出来,滴落草地。
“或许你心中好奇为何我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根本不懂,如我这般资质的修士,想在三仙台活下去到底有多么难。”他喘着气,声音有些哑,“三仙台不比虞府那样护短,我更无法企及虞氏子弟半分的幸运,自出生起就享尽宠溺。整个三仙台,从上到下,皆是弱肉强食之辈!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若妄图有一方立足之地,那便唯有一个字‘争’!”
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渐变得残忍、嗜杀,将人命视作草芥。只是幸好有明俞蘅在,他尚且懂得伪装,套上了一层看似“端方有礼”的君子皮而已。
虞水遥十七岁继任虞府掌门,多年的大权在握,让她对三仙台宗门内部的事也略有了解,她明白白天苍发展成如今这般手段狠辣之人,乃是必然,却料不到他竟会心狠至此。
“所以,就连明俞蘅、白君竹也成了你的牺牲品。一个是结契道侣,一个是亲生儿子。”
白天苍无法承认、也不能违心否认。他垂着眼帘,嘴唇紧紧抿着,过了很久才道:“你们都逼我认错,何必呢?非要逼我去承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中忽地回想起他刚刚坐上掌门之位的那段时光。那时他多么意气风发,他手中握着剑,将群山都踩在脚下,身旁有道侣温婉相伴,膝头有小儿乖巧聪颖,人生之巅,不过如此。
从何时开始变的?当他忽地意识到,这修真界其实并非他一人独大的时候。
只要有明氏、虞氏存在一天,他就始终多方掣肘,难以服众。
他要的根本不是分庭抗礼,而是唯我独尊。
这种念头在明俞芷当众反驳他的那一刻达到巅峰,他唇角带笑与明俞芷打机锋,双手却笼在流云长袖,紧紧攥着,攥到骨节发白、青筋毕露。
他身为一门之主,修为凌驾所有人之上,却在玄门法会被一名女修当众拂了面子!凭什么?!
仅因他出身低微、天资平庸吗?
还是这世道本就注定由他颠覆?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沸腾的杀意。
当天夜里,白天苍与秦修彻夜长谈,反复推演,下出一盘长达数十年的大棋。
从明府开始,一步一步削弱各宗门的势力,让他们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反驳自己。
从此以后,只有他白天苍屹立群山之巅。
然而,这唯一的变数,却是陆灵昭,一名并不起眼的散修。
她的所有行为,都完全脱出了自己的意料,抽丝剥茧般将自己的计划逆推出来。待他猛地惊觉,却为时已晚。
或许正如秦修所说,他这一生,都会败在陆灵昭的手中。
无限风光,终成一梦黄粱。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白天苍掌心朝上,化出三枚涌浪符印,轻声开口:“师姐,今日我败给你,心服口服。就算你要将我一剑杀了,我也无话可说。”
虞水遥接过符印,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脸上:“你悔悟吧,我不杀你。”
“悔悟?哈!是非功过,谁又说得清?师姐又凭什么要求我悔悟?”白天苍的心头涌上一阵悲意,他低下头,轻声笑道,“动手吧!”
说罢,他扬起脖颈,只等着虞水遥一剑杀来。
虞水遥闭了闭眼,神情是掩不住的失望与痛心疾首。她掌中蓄力,纵身上前,长袖飞扬,然后,她的手腕蓦地下沉,向他的天灵用力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