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澈澈出院前的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日。
清晨,林彦和莎莎醒得比平时更早。无需多言,两人洗漱、用餐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莎莎今天特意选了一套更便于抱孩子、面料也更柔软的棉质衣裙,颜色是温柔的浅杏色。林彦则穿着简洁的深色休闲装,将那条深蓝色围巾仔细叠好,准备带去医院——似乎带上这件莎莎送的礼物,能给他增添更多安定感。
去医院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莎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却又似乎没有聚焦。林彦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别紧张。”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医生说了,各项指标都符合出院标准,今天的检查只是最后确认。”
莎莎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热。“我知道……就是,有点不敢相信。”她转过头看他,眼底有期待,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源于漫长煎熬的后怕,“真的……可以带他回家了?”
“真的。”林彦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地回望她,“我们一起去接他。”
到了医院,熟悉的流程,却因为今天的意义而显得格外不同。换上消毒服,进入NICU。澈澈今天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比平时醒着的时间更长些。护士正小心地给他做出院前最后的体格检查,小家伙被脱得只剩下尿不湿,躺在柔软的护理台上,小胳膊小腿有力地蹬动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看到爸爸妈妈走近,竟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类似微笑的表情。
“哎哟,小家伙今天心情真好!”护士笑着对林彦和莎莎说,“知道要跟爸爸妈妈回家了是不是?”
莎莎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连忙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惊到孩子。林彦也喉头滚动,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澈澈挥舞的小拳头。澈澈立刻用他细细的手指,抓住了爸爸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那微小的、却真实无比的抓握力量,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林彦心中最后残存的忐忑。他低头看着儿子,看着那双与自己肖似的、清澈专注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幸福感混杂着酸楚的庆幸,充盈了他的胸腔。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一切正常。体重稳步增长到了2.1公斤,虽然依旧瘦小,但已经脱离了最低危险线。心脏的小孔仍在,但血氧饱和度稳定,医生判断暂时无需干预,只需定期复查。喂养耐受性良好,可以完全经口喂养了。
主治医生刘主任亲自过来,将厚厚一叠出院小结、护理注意事项、复查预约单和紧急联系电话交给他们,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如何观察呼吸、肤色、反应;如何正确喂养、拍嗝;如何护理脐部(虽然已基本干燥脱落);如何监测体温;如何识别需要立刻就医的危险信号……林彦和莎莎像两个最认真的学生,频频点头,林彦还用手机录音笔同时记录着。
“你们做得很好,孩子也很争气。”刘主任最后看着他们,目光温和而赞许,“回家后,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和细心。早产儿的确需要更多关注,但也不要过度焦虑,相信你们自己,也相信孩子的生命力。按时回来复查,有任何不确定,随时打电话。”
“谢谢您,刘主任,谢谢所有医护人员。”林彦和莎莎深深鞠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近两个月的煎熬,如果没有这些白衣天使的专业和仁心,他们不敢想象结果。
办理出院手续,领取最后一批药品和专用配方奶。护士将澈澈用柔软的包被仔细包裹好,外面再套上林彦带来的、提前在暖气片上烘得暖洋洋的婴儿抱被。小小的、裹得只露出一张脸的孩子被交到莎莎怀中时,她的手臂甚至有些颤抖。那么轻,却又那么重——这是她的整个世界。
林彦提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护在莎莎身侧,三人一起,慢慢地走出住了许久的NICU,走过长长的、安静的走廊,走进电梯,最后,踏出了住院大楼。
冬末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们身上。莎莎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用自己挡住可能直射到澈澈脸上的光线。林彦则迅速拉开停在一旁的车门,调整好早已安装在后座上的婴儿安全提篮。
当澈澈被稳稳地放入提篮,扣好安全带,莎莎和林彦分别坐进后座和驾驶座时,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医院。莎莎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栋白色的大楼,心中百感交集。这里留下了她最深的恐惧和疼痛,也见证了她孩子的顽强生命和医护人员的无私付出,更是她和林彦关系跌入谷底又艰难攀升的转折点。
“再也不来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怀里的孩子,抑或是对开车的林彦。
“嗯,再也不来了。”林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似乎比平时更长,也更短。莎莎几乎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身看着提篮里安睡的澈澈,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错眼,这美好的场景就会消失。林彦也开得格外平稳,连变道都小心翼翼。
车子终于驶入别墅区,停在家门口。阿姨早已等候在门外,看到车来,连忙迎上来,想帮忙拿东西,却被林彦眼神制止——他不想任何人打扰这第一次“正式”回家的时刻。
林彦先下车,绕到后座,轻轻打开车门,解开提篮的安全带,然后极其小心地,像捧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将依旧在沉睡的澈澈连同提篮一起,稳稳地抱了出来。莎莎跟在他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迈步走向那扇敞开的、温暖的家门。
阳光透过门廊,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屋内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家居气息,混合着厨房隐约传来的煲汤香气。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却又因为怀中小生命的到来,而被赋予了全新的、神圣的意义。
林彦抱着澈澈,径直走向一楼临时布置好的“新生儿观察室”——这是为了避免上下楼打扰,特意将一间阳光充足的客房改造的,里面放着澈澈的婴儿床、护理台和各种用品。莎莎跟进去,两人一起,动作轻缓地将澈澈从提篮里抱出,放到铺着柔软纯棉床单的婴儿床上。
小家伙在移动中微微动了一下,小嘴咂巴两下,又沉沉睡去。温暖的室内温度让他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润,呼吸均匀而轻柔。
直到此刻,看着孩子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安然入睡,莎莎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终于缓缓地、彻底地落回了实处。她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林彦及时伸手扶住她,将她带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