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触感。身下那片颜色深暗的地面,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冰冷截然不同的“余温”。
那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感觉的残留。
接着,是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回荡在感知深处的、遥远模糊的回响。
无数嘈杂的、混成一团的声浪:急促的吟唱,某种巨大器械的低沉轰鸣,金属的碰撞,还有……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压抑的喘息和短促的呼喝。声音层层叠叠,遥远而破碎,像隔着一道厚厚的、布满裂隙的琉璃墙。
最重要的,是“情绪”。
它们像沉在地底亿万年的泉水,被他的“沉静”这枚特定的钥匙,偶然触动了开关,猛地从这片废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尘埃深处涌现出来。
决绝。如山崩,如海啸,毫无动摇,毫无退路。
成千上万,不,是更多的意志汇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纯粹的、向死而行的决意。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付诸行动的选择。
悲壮——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即将逝去的一切的眷恋与痛惜,对无法继续守护之物的锥心刺痛,混合着对身后之“路”必将断绝的清醒认知。浓烈得像化不开的血,沉淀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
守护——这是所有情绪中最核心、最坚韧的底色。一种超越了个体生死、族群存亡的守护之意。守护什么?某种希望?某种可能?某个承诺?情绪本身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只有那炙热到冰冷、沉重到虚无的“守护”本身,如同烙印,烫在每一寸残留的痕迹上。
这些情绪并非有序的叙述,而是如同海啸般的潮涌,瞬间将杨十三郎的意识吞没。
他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作了这废墟的一部分,在无数岁月之前,亲身经历了那个瞬间——
脚下的大地在规律地震动(是无数人整齐的步伐?还是某种巨大装置的运转?),墨青色的石柱发出朦胧的光,连接成一片晦涩而强大的图案,直指那燃烧的、破碎的天穹。
周围是影影绰绰、无边无际的“高大沉默的身影”,他们顶天立地,构成最后的屏障。而更远处,是无数像刚才部落里那样的人影,渺小如蚁,却在疯狂地将自身的一切——力量、生命、乃至灵魂的印记——注入脚下的仪式基点。
没有惨叫,只有压抑到极限的能量奔腾的轰鸣,和那越来越炽烈的、毁灭性的白光……
“轰——!!!”
感知中的幻象戛然而止。
杨十三郎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他依旧坐在原地,身下的地面冰冷依旧,四周是死寂的废墟和铅灰的天空。
但那情绪的潮水已经退去,只留下冰冷而确凿的“事实”,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不是意外。不是失控。
是一场集体选择的、清醒的、充满决绝与悲壮的……自我牺牲。为了“守护”某个渺茫的东西,为了“弄瞎追兵的眼睛”,他们自己,点燃了那场埋葬一切的“火”。
他缓缓站起身,骨骼因为长时间的静坐和刚才情绪的冲击而有些僵硬。他环顾四周这些沉默的墨青色巨石,目光与之前已然不同。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墓碑,是纪念碑,是那场遥远牺牲沉默的见证者。
真相的碎片,又多了一块,而且这一块,带着血与火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