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伏的人群甚至来不及抬头,就消失了。
画外音恢复平稳:
“此次事故导致人族有生力量损失百分之九十九点三,文明进程倒退至原始阶段。幸存者因恐惧与创伤,主动遗弃文字与技术,退化为部落形态。
经天庭灾后评估小组认定,此事件为‘野心膨胀、盲目触碰禁忌力量导致的文明自毁典型案例’,记入永恒警示档案。”
影像定格在最后画面——
那片巨大的、光滑如镜的虚无平原。平原中央,斜插着一柄剑的残骸,剑身断裂,只剩下半截,断口处还在缓缓“蒸发”出灰色的雾。
玉简合拢。
银白画卷消散。
巡天御史放下双手,眼眶中的星辰投影平静地转向杨十三郎。
“记录播放完毕。证据确凿,事实清晰:有巢氏因个人野心,窃取天庭力量,引发不可控灾变,导致自身文明毁灭。此为历史定论。”
山谷里只剩下风声。
杨十三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全是最后那个画面。那片虚无的平原,那半截断剑,那些“蒸发”的灰雾。如此……干净。干净得像用最锋利的刀,把一段历史从时间的皮肤上整个剜掉,不留一丝血肉。
“看见了吗?”巡天御史的意识流传来,“这就是触碰禁忌的下场。你之前感知到的所谓‘大地记忆’,不过是灾变现场残留的污染辐射,扭曲了你的认知,让你对罪人产生了不应有的共情。”
杨十三郎缓缓抬头。
“那些跪着的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们为什么……不跑?”
影像里,人群从始至终跪伏着,面对扩散的死亡波纹,没有抬头,没有逃窜,像早已知道结局,安静等待。
“愚昧。”巡天御史说,“被叛逆者蒙蔽,相信所谓‘新时代’的谎言,甘为陪葬。”
“那为什么记录没有声音?”杨十三郎继续问,“那九个人在吟唱什么?最后握剑的人喊了什么?为什么静音?”
“无关信息。为避免污染扩散,所有可能携带情绪诱导的音频数据,在归档时已做净化处理。”
“净化。”杨十三郎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很冷,“所以,你们给我的,是一段被剪辑、被静音、被注释过的‘真相’。”
“是事实。”巡天御史纠正,“天庭记录,即为事实。”
“可山灵碎片里不是这样!”杨十三郎提高声音,“那些碎片里,有崇敬,有悲伤,有决绝——独独没有‘野心’!如果他们是野心家,为什么大地会记住他们的悲壮?为什么山灵会守护他们的痕迹?”
“因为你所说的‘山灵’,同样是被污染的一部分。”巡天御史向前一步,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灾变改变了那片区域的地脉本质,使其产生了扭曲的灵智。它守护的不是历史,是病变。而你,被病变感染了。”
病变。
杨十三郎看着自己掌心——那里,山灵烙印的余温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一片冰凉。
“所以。”他轻声说,“无论我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只要和你们的记录不符,就是‘污染’,就是‘病变’,就是需要被‘净化’的,是吗?”
巡天御史沉默了一瞬。
“正确。”他说,“秩序高于真相。稳定高于真实。天庭维持三界运转三万个纪元,凭的不是对每粒灰尘的考据,而是一套所有人必须共同维护的认知框架。框架之内,方有现实。框架之外,皆是虚妄。”
他抬起手。
掌心,那枚银白符文再次亮起。
“现在,选择。接受净化,回归框架。或者——”
符文旋转,光芒凝聚。
“以虚妄之名,被抹除。”
四名天兵的长戟,同时指向杨十三郎。
戟尖的雷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站在井底般的谷地,仰望那一线越来越暗的天空。天空之上,是冰冷的银甲,是旋转的符文,是毋庸置疑的、代表着整个世界“秩序”的力量。
而他手里,只有一点点正在熄灭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温度。
风穿过山谷,像叹息。
杨十三郎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巡天御史的符文微微一顿。
“如果你们的记录是唯一真相,”杨十三郎一字一句,“那为什么,你们这么害怕别人看到……所谓的‘污染’?”
符文,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