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尘埃没过手肘,冰冷,细腻,带着一种焚烧殆尽后的虚无质感。
每一次拖动身体,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钝响和脏腑撕裂的灼痛。
净化符文残留的力量像银针在经脉里游走穿刺,“园丁”雾气的痕迹则如附骨之疽,啃噬着意识的边界。
唯有掌心那一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山灵烙印,以及灵魂深处墨湮烙下的黑色印记,还在散发着冰冷的温度,提醒着他“存在”。
向前爬。
向着那片暗红色天空下,缓缓起伏的轮廓爬去。
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模糊时,灰色的平原仿佛在流动,像一片凝固的死亡之海;
清晰时,他能看清脚下琉璃化地面上那些错综复杂的黑色裂纹。
裂纹深处暗红色的流光偶尔涌动,散发出微弱却纯粹的悲怆与灼热——与记忆中洪荒大地深处传来的、被压抑的心跳,同出一源,却又更加破碎,更加绝望。
这里是“管道”断裂之地。
是墨湮燃烧殆尽为他指出的方向。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灰色的尘埃、黑色的裂纹、暗红的天空,以及无边无际的死寂。
喉咙干裂得像要喷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灰烬和血腥味。
好几次,意识险些彻底沉入那片冰冷的虚无,是掌心烙印传来的微弱脉动,以及墨湮最后那句咆哮的回响,将他一次又一次拽回来。
“……把有巢氏的‘绝望’和‘决绝’给出去!那不是污染,那是……火种!”
火种……
他喘息着,停下,抬头望向那片起伏的轮廓。距离近了,能看清那不是山峦,更像是大地本身褶皱、隆起形成的巨大疤痕,连绵不绝,横亘在视野尽头。
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琉璃碎裂后被高温重新熔铸的怪异质感。
掌心烙印,就在这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微弱,却清晰。
不再是纯粹的悲怆,而是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指引”。
烙印传来的方向,赫然指向那片疤痕褶皱的深处。
杨十三郎撑着胳膊,试图站起来。腿部肌肉抽搐,银白色的净化符文残光在皮肤下闪现,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又摔倒在尘埃里,溅起一片灰色的烟雾。
不能停。
他再次尝试,用双臂和还能用力的那条腿,一点一点,将自己从灰烬中“拔”出来,半跪,然后,摇晃着,终于站了起来。
视野晃动了几下才稳住。灰色的平原在脚下延伸,那道指引从烙印流入心底,指向疤痕褶皱中一处看似寻常的裂隙。
他开始行走。每一步都踩碎琉璃地面细微的棱角,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裂纹下的暗红光芒随着他的脚步流淌,仿佛沉睡的血液被惊醒。
越是靠近那片褶皱疤痕,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浓。
那不是嗅觉意义上的气味,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残留意象:焚烧、撕裂、怒吼、哭泣、最终归于沉寂的虚无。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感碎片,如同风中灰烬,扑面而来。
他看到辉煌的殿堂在金光中崩塌,看到无数身影在无形的收割下化为光点,听到誓言与诅咒交织的巨响,最终,一切都坍缩成眼前这片灰色的死寂。
管道断裂之处。文明被修剪后留下的疤。
烙印的跳动愈发明显,指引着他走入一道尤为宽阔深邃的裂隙。裂隙入口扭曲,像是被巨力生生掰开。
踏进去的瞬间,光线骤然暗淡。两侧是高达百丈的、光滑如镜的琉璃崖壁,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和头顶一线暗红的天空。
寂静被打破。
不是声音,是“震动”。极其微弱,从脚下传来,顺着骨骼传入脑海。
那震动带着奇异的节奏,沉重,缓慢,带着淤塞般的凝涩感,与他在外界感受到的、洪荒大地深处那宏大而悲怆的“心跳”隐约呼应,但更加微弱,更加……“近”。
仿佛一颗被埋藏、濒死的心脏,就在这灰烬之下,艰难搏动。
杨十三郎沿着裂隙深入。震动感越来越清晰。烙印的指引也越来越明确,甚至开始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前方,裂隙到了尽头。
那是一面巨大的、圆弧形的琉璃绝壁,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仿佛是管道被整齐切断的断面。
绝壁下方,灰色的尘埃堆积成缓坡。而在绝壁正中央,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镶嵌着一块东西。
不,不是镶嵌。
是“生长”出来的。
那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晶体。
晶体本身是半透明的灰白色,但内部却封存着一小团缓慢旋转、明灭不定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的脉动,与脚下传来的微弱震动,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