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阴骨客栈。
通铺内鼾声此起彼伏。
混杂着门外厅堂隐约传来的、压低了嗓门的模糊交谈与骰子碰撞声。
空气污浊,混杂着人体、兽皮与劣质烟草的气味。
馨兰侧卧在铺位上,呼吸均匀,似已熟睡。
实则心神凝练,留意着周遭一切细微响动。
隔了两个铺位的种豹头,背靠土墙,盘膝不动。
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唯有那双在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微光,显示出他全然的清醒。
天光将明未明,是一日中最寒冷的时刻。
客栈外的寒鸦尚未开始聒噪,冻土死寂。
两人几乎同时睁眼,无声地对视了一下。
迅速整理好随身物品,悄然起身,未惊动铺上其他沉睡的人。
出了客栈,刺骨的寒风立刻包裹上来。
天色依旧是沉郁的铅灰。
只是东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更淡的灰白。
渡口上已有稀稀落落的人影在活动。
大多是准备出船或上工的苦力与土人,沉默地干着手里的活计。
空气里那股混合的腥臊气味,在清冷的晨风中似乎淡了些。
却又被另一种更刺骨的、源自黑水的阴寒水汽取代。
“走。”
种豹头低声道,紧了紧皮坎肩。
带头朝着昨日独眼老者提过的、渡口西南角那处更为杂乱拥挤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寒鸦渡真正的“市集”所在。
没有固定的摊位。
只有沿着一片略微避风的冰坡随意铺开的兽皮、木板。
上面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真假难辨的货品。
人比客栈那边更杂,也更警觉。
买卖双方大多蹲着,低声、快速地交谈。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多看对方一眼。
种豹头并未直接寻找所谓的“老鬼脸”。
他像一条经验丰富的游鱼,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
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货物”。
颜色诡异的矿石、形状扭曲的药材、锈迹斑斑的残破法器、甚至一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头与皮毛。
他偶尔会蹲下,拿起一两样东西看看。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北地土话与摊主交谈几句。
问的都是些常见材料的价格与出产地。
绝口不提“幽冥檀”或“阴木料”。
馨兰则跟在他身后半步。
扮演着一个有些胆怯、对外界充满好奇又不太敢多问的妹妹。
只是她的眼睛,也将周围的环境、面孔、以及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接触,都默默记在心里。
如此过了小半日。
种豹头用几块下品灵石,从一个卖冰原草药的老妇人那里,换来了几株品相还过得去的“雪见草”。
又从一个专收妖兽材料的独臂汉子那里,打听到了几处可能出产“阴魄草”的冰裂缝位置。
直到他蹲在一个卖杂项物品、包括几块品质低劣的“阴沉木”碎料的摊位前。
与那摊主——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瘦削汉子——攀谈时。
才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老哥,我兄妹想找点年份足、阴气重的老料子,镇镇寒气,最好能是‘檀’类的。”
“您这儿的……”
他拈起一块碎料,摇了摇头。
“火候还差点。这渡口上,可有专做‘阴木’生意的行家?”
刀疤汉子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又瞥了眼他身后的馨兰。
嘿嘿低笑两声,露出焦黄的牙齿:
“檀?那种宝贝,可不多见。”
“老鬼脸那里,或许还有点压箱底的玩意儿。”
“不过他脾气古怪,看人下菜碟,价钱嘛……嘿嘿。”
“老鬼脸?”
种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喏,看见没?”
刀疤汉子用下巴朝冰坡最深处、靠近一块巨大冰岩阴影的地方努了努嘴。
“就那,挂着个画了鬼哭藤的破皮帘子后面。”
“他白天不怎么露面,这会儿……说不准。”
种豹头道了谢,放下碎料,起身带着馨兰朝那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人越少,光线也越发昏暗。
冰岩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那一小片区域完全笼罩。
一面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重皮帘。
用几根兽骨钉在冰岩凹陷处。
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株张牙舞爪、形似鬼脸的藤蔓图案。
在阴影中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机。
种豹头在帘子前停下。
没直接掀帘,而是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声音:
“店家在吗?想请块好木料。”
帘子后沉默了片刻。
才传出一个干涩、迟缓,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什么料?”
“阴木,最好是上了年份的‘檀’。”
种豹头回答。
又是片刻沉默。
“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皮帘才从里面掀开一道缝隙。
一张脸探了出来。
那实在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并非丑陋。
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老树根般虬结的质感。
皮肤是黯淡的黄褐色,布满深刻的皱纹与几道陈年疤痕。
最奇特的是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