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复一日,日日闲醉客。
浮云尽忘时,天地如逆旅。
望星楼不望星、不放鸽,惹得太史令来说了几次,齐行之烦不胜烦,索性扔了本书给萧回。
“你去,观星放鸽的事都交给你。”
萧回不敢接,问:“要是我看错了天时怎么办?”
“天意无常,非人力所能及,错了有什么打紧的?”
听起来南梁的司天监连个天气阴晴都报不准,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萧回和晏昭关清夜夜守在望星楼楼顶,等着星辰满天或是轻云蔽月。
“东之极,辰者,日月之会,斗建所指也,天下皆春。”
晏昭将齐行之给的《星经》中所记载的一段读出来,观天顶偏东的位置,北辰星列于北斗之勺。
“斗是说北斗星是吧?”
萧回喜不自胜,不等晏昭回他忙问春喜,“今日是初七?”
春喜垂着眼眸,手指掐着算过才敢确切说:“是初七。”
跟着酸儒、神棍、说书先生待了才几日,一时间竟搞不清楚今夕何夕。
知道今宵初七,春喜脑海中又些遥远到渐苍白的记忆。
从没有离开过天都城的关清不会知道,没有去过朔北边境的晏昭也不会知道。
“这是草原的习俗吧?”
春喜大概有些印象,每年初七的晚上是不用担心蛮人夜袭抢掠的。
萧回当然不会知道春喜的记忆是这样的,他兴致高昂地搬来水盆、镜子还有供桌。
像是还要找什么东西,晏昭问他,“还要什么,我们帮你找。”
“香炉、香草,还要一盏明灯,又些祭品就更好了。”
晏昭思索片刻,这几样东西望星楼里都有,不难找,问过齐行之后自去取了。
关清问道:“这是要干什么,祭祀谁?”
“星辰,天上的星辰。”
萧回将供桌摆到望星楼西北角,点燃香草明灯,摆上仓促找来的糕点酒水祭品,并将镜子和水盆放到桌上。
小质子跪在桌前插香叩头,扬着笑意招晏昭他们过来看。
水中星辰倒影璀璨夺目,满天星斗昭昭,皓月清晖泻一地玉色,镜中泛着风的涟漪,枝叶摇晃,东风拂春。
关清啧了一声,不情不愿上前,还是不明白小质子想让他们看什么。
“天上的北斗星、北辰星,还有古尔本敖敦,都能从水中看到的话,这一年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迷失方向,还会走运,这是敖敦说的。”
敖敦在朔北话里就是星辰的意思了,古尔本敖敦直接意思是“三颗星”。
萧回不知道伴随着月亮东升西落的三颗星在这里叫什么,博学的晏昭说:“古尔本敖敦,应是伴月三星,可测时记时。”
“阿昭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敖敦也是这么说的!”
关清扯起唇角敷衍地呵呵一笑,你阿昭哥什么都知道,可敖敦又是哪个?
小质子的眼中盛满天上星辰的光华,跪坐在地上仰望晏昭的时候满是尊崇。
“敖敦是朔北年纪最大的人,继承了她父亲的马和羊,在战场上不输任何勇士,还屠过好几只狼,生育了四个孩子,传说她亲眼见过天神,是朔北最有智慧的人。”
关清想象不到一个跨马能杀敌砍狼,下马能生儿育女的女子该是什么样的。
南梁不及前朝大齐风俗开放,虽不至于女子足不出户,但仍是以安居内宅贤良淑德蕙质兰心为荣的。
连年征战,寻常女儿家便也没了不许出门抛头露面的规矩,可嫁出去的女儿更是泼出去的水,分不到家族财产。
关清想起师父的话本中前朝再往前,并非没有空前的女子行商习武,至高者垂帘听政都不在话下。
小说书先生想,他得走出去天都城看看,不然这一生岂不无趣?
“关大公子能看到水中星镜中月吗?”
“没有,看不到。”
关清草草瞥一眼,说:“我又不是你们朔北的,不需要靠天上的星星看时间认方向。等我学好了技艺,学些武艺傍身,来日离开了天都城,方向和时间有什么打紧的,走到哪里算哪里,那叫一个潇洒自在!”
萧回说不羡慕是假的。
晏昭微微俯身看向水中,稍离远些侧身堪堪能将星辰揽入眼底,也觉得关清的话更有道理。
他用不上星辰的指引,更相信少时立志,事无不可者,但尊重质子殿下的习俗。
哪知道小质子让他们这么一说,想起来他还不知何日才能离开天都城,便也没有了观星的心思。
“啊,这么说来,以后都不用祭星辰了,天都城内总不会让我迷了路。”
他掰着手指头算,过了年算十三岁,到三月恰满一年,是他到天都城的头一年。
望星楼的占风铎轻响,夜空下漂浮的尘埃落入盆中的水里,风吹起阵阵涟漪。
萧回从水中倒影里怎么也找不到伴月三星。
轻云蔽月时,他伸手搅入水中,弄乱了盛着风月的水纹,模糊了星辰和一切,卷走如水的光阴。镜中月一瞥匆匆,少年初生蓬勃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