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边缘拖着细细的水痕,一路延伸至亭边,可水痕尽头却空无一物。
下一秒,一个阴冷的声音贴着廊柱传来,又唤了一声他的全名。
小曾此刻才惊觉闯了大祸,僧人明明叮嘱过绝不能应声,可他早已破了规矩,一时竟慌得手足无措。
更要命的是,身侧的登记簿突然“啪”的一声被合上,力道极大,纸页被狠狠按住,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凉亭外的水痕又往前挪了半寸,像是那东西正试探着要跨过门槛。
小曾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把头埋进毛巾里,浑身发抖。
耳边随即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不是清脆也不是低沉,是那种透着湿冷的、黏腻的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门槛缝隙钻进来,裹着河水的腥气,瞬间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就这般僵坐着熬到天光微亮,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天刚蒙蒙亮,那年轻僧人敲着木鱼寻来。
见他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惧,便知夜里定是出了变故,当即拉着他往后院菩提树下走。
小曾定了定神,把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僧人,僧人沉吟许久,才缓缓道出隐情。
这古寺早年旁侧本是片乱葬岗,后来又设过火化场的余地,山下河道每逢汛期便会涨水。
往年不知淹没过多少人,许多枉死者连姓名都没能刻在碑上,魂魄无依,困在这山水间不得解脱。
夜里常有孤魂野鬼来寺前问路,它们忌惮寺庙香火,进不了殿门,只能在廊下翻查登记簿,靠着纸上的名字找寻活人的气息。
让写化名,正是为了混淆它们的视线,没了真名牵引,它们便抓不住人;
可写了全名,就好比把自己的名字做成牌匾挂了出去,成了勾魂的路标。
一旦应声,便是把名字从纸上递到了它们手里,彻底被缠上。
僧人随即嘱咐小曾,需按三步补救,万万不可出错:
其一,用香火灰轻轻抹淡登记簿上的全名,切记不能用笔直接划掉,免得冲撞阴魂,也断了直接的牵连;
其二,在旁侧另写一行化名,落笔后绝不能回头,以防被缠上的阴魂趁机附影;
其三,去山下河边放一盏河灯,灯内只许装米和盐,米引魂归途,盐镇邪避煞,能稍稍平息枉死者的怨气。
小曾不敢耽搁,一一照做。
香灰刚抹上纸面,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便扑面而来,混着河水的腐气,像是那纸页本就被河水浸泡过许久。
香灰落下,纸面竟泛起一层细细的褶皱,似有什么东西在纸下蠕动。
落笔写化名时,他手背上忽然一凉,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指尖轻轻抚过,寒意直透骨髓。
他咬着牙不敢回头,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松了口气。
最后,他捧着装有米盐的河灯走到河边,将米盐尽数倒入水中,才点亮灯芯,看着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
远处寺庙传来僧人的诵经声,梵音袅袅。
就在这时,他分明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念了一遍他的全名。
语气里满是不甘,又像是在反复核对,不肯轻易罢休。
小曾死死盯着水面的灯火,牙关紧咬,半点不敢回应,直到那盏灯飘得只剩一点微光,才敢转身快步离去。
离开古寺后,小曾当即换了手机号,从此发誓再也不随便把全名写在陌生的纸上,更不敢在深夜随便应声陌生人的呼唤。
可这份惊惧并未就此消散,往后的日子里,他时常在夜半惊醒。
耳边总能清晰听见有人在房门外慢慢翻纸的声音。
一页页,极有耐心,翻到某一页便会停下。
紧接着,那道阴冷的声音便会穿透门板,轻轻唤着他的全名。
那枚以真名做的路标,终究没能彻底拔除。
那缕被牵走的气息,成了他这辈子都甩不掉的梦魇。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晚古寺亭外的东西,从未真正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