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复旦大学。

微电子学院的实验室里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冯轻悦熟练地在门口穿上防尘服，又递给刘清明一套。

她戴好帽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显得格外干练。

“这里是我们的光刻工艺间，目前主要做亚微米级的电路蚀刻。”

冯轻悦指着一台贴着黄色警示标的大型设备，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虽然和国际顶尖水平还有差距，但在国内高校里，这台设备的精度已经排得上号了。”

刘清明隔着玻璃罩看了看里面的晶圆。

他对技术细节不算精通，但对这个行业的前景有着超越时代的认知。

“平时上机操作的机会多吗？”刘清明问。

“研究生师兄师姐用得比较多，本科生主要还是做仿真和基础测试。”

冯轻悦走到操作台前，熟练地调出一组数据波形。

“不过导师看我手稳，有时候会让我帮忙做一些预处理，这是上周的一组实验数据，良品率控制在百分之九十二。”

刘清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

这姑娘没撒谎。

进了大学这几年，她没被大城市的繁华迷了眼，反而在专业上下了死功夫。

两人走出实验室，脱下防尘服。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水泥地上。

刘清明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投币买了瓶矿泉水，递给冯轻悦。

“谢谢。”

冯轻悦接过来，没拧开，双手捧着瓶身。

“平时周末不出去转转？”刘清明随口问道，“魔都的南京路、外滩，对女孩子吸引力应该挺大。”

冯轻悦摇摇头。

“消费太高了。”

她低头看着脚尖，鞋边有些磨损，洗得发白。

“出去一趟，光路费就要好几块，随便吃顿饭又是几十块，够我在食堂吃一周了。”

刘清明拧开自己手里的水喝了一口。

“你姐工作了，应该能帮你分担点吧？”

“她也不容易。”

刘清明和冯轻悦并肩走着。

冯轻悦刚刚结束了作为向导和解的工作，她对学院和重点实验室的介绍详尽而专业，远超一个普通学生向导的水平。

刘清明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这个家境贫寒的姑娘，并没有因为生活的压力而荒废学业，反而一直保持着优秀。

“你们院领导很看好你，每年的奖学金应该都少不了吧？”刘清明随口问道。

“奖学金要寄回家里，妈妈看病需要钱。”冯轻悦的声音很轻。

刘清明想起了之前提过的，“时代先锋”的工作安排。

“店员的工作，没有给你母亲安排上吗？”

“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太劳累。”冯轻悦低声，“不想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刘清明明白了。

这对姐妹，虽然清贫，但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不想欠人太多。

他一个外人，不好再多什么，更不可能做出施舍的举动，那会伤害她们的自尊。

“马上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刘清明换了个话题。

“我想早点工作。”冯轻悦犹豫了一下。

“不想考研深造吗？你们学院领导告诉我，你已经拿到了保研资格。”

冯轻悦摇了摇头：“我放弃了。现在社会上工作机会多，特别是合资企业，工资高待遇也好，我想毕业后去试试。”

刘清明停下脚步，看着她。

“这次论坛，会给魔市带来新的发展机遇。同时，清江省对于高科技人才的引进，也有了更好的政策。”

他看着冯轻悦清澈的眼睛，认真地：“像你这样的名牌大学，微电子专业，如果能读到硕士，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待遇吗？”

冯轻悦茫然地摇了摇头。

“安置费至少二十万，送房送户口，待遇不会比那些外国专家低。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冯轻悦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按时毕业，她工作两年，不吃不喝也未必能赚到这么多钱。

可一想到还要在学校里待好几年，她又犹豫了。家里的情况，等不及了。

刘清明看出了她的顾虑。

“这样吧，你平时的勤工俭学，我帮你联系一家公司。工资应该足够覆盖你的生活成本，不会再增加你的负担。你愿意吗？”

冯轻悦猛地抬起头，眸子里闪着水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爱惜人才。”刘清明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报计算机专业，没想到你居然是微电子专业的优秀学生。这是我们国家未来最需要的领域。”

冯轻悦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也不知道区别，能考上复旦就很高兴了，专业是什么，我无所谓的，教育局就给我调剂了。”

“那就这么定了。保研的事情，我再和你们学院领导聊一聊，看看有没有办法恢复。”刘清明拍板道。

“谢谢你，刘警官。”

“我们是老乡，又算熟人，举手之劳。如果真想报答我，就好好学习，以最优秀的成绩毕业，将来为家乡建设做点贡献。”

冯轻悦的眼里一下子有了光。

她用力地点头，美眸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一定做到！”

正着，冯轻悦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间，几张名片散出来，掉在地上。

刘清明弯腰帮她捡起来。

名片制作精良，看样子都是会场里的人递给她的。

对于那些参会的外国人来，给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递名片，是再平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至于打的什么主意，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无非是想在异国他乡，来一场短暂的风流韵事。

这种事不光现在有，20年后依然如此。

不同的是，他们会把这些事情放到网络上。

津津乐道。

刘清明正准备把名片还给冯轻悦，手指却忽然一顿。

一张白色卡片的正面，印着一行简洁的英文字母——TeS。

特斯拉？

这个名字让他心里猛地一动。

他下意识地将名片翻了过来。

反面，一个同样简洁的名字赫然在列：ElOnMUSk。

头衔是，CEO。

刘清明拿着这张名片，整个人都愣住了。

要不要这么巧？

与此同时，冯轻悦已经接起了电话。

“姐？”

电话那头，传来了冯轻窈略带疲惫但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

“悦悦，我回到云州了，你放心吧。”

“太好了！”冯轻悦喜出望外，“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是……是组织部的韦部长，派他的公子亲自开车到襄城把我接回来的。”冯轻窈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韦公子还当众……打了那个姓肖的。”

“什么？”冯轻悦惊得捂住了嘴，“怎么会这样？”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冯轻窈顿了顿，试探着问，“悦悦，是不是你……找了什么人？”

冯轻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正捏着一张名片发呆的刘清明。

她连忙否认：“不是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冯轻窈何等了解自己的妹妹，立刻就明白了。

“不是你，那就是别人了。是……刘警官，对吗？”

冯轻悦不话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电话那头的冯轻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苦涩。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他的。悦悦，我们已经欠了他那么多了，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还？”

冯轻悦还是不话，只是咬着嘴唇。

“算了，”冯轻窈叹了口气，“替我……谢谢他吧。”

“你自己谢他吧。”冯轻悦突然开口。

她没等姐姐反应，就快步走到刘清明面前，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我姐的电话。”

刘清明从初识未来首的震惊中回过神，接过这部还带着女孩体温的手机，放到耳边。

“喂，我是刘清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冯轻窈有些不自然的声音。

“刘警官，这次……又麻烦你了。”

“你现在怎么样？”刘清明直接问道。

“我回到云州了。组织部的韦部长想让我留在省委工作，但是……”冯轻窈顿了顿，似乎在鼓起勇气，“但是我想参加中组部的那个干部异地交流计划，你觉得……行吗？”

刘清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看来那位肖公子，给了你很深的心理阴影。”

他没有拐弯抹角。

“你想逃。可是你想过没有，在这里，你多少还有点关系，出了事还能找到我。如果去了别的省份，人生地不熟，一旦再碰上这种事情，你怎么办？”

冯轻窈沉默了。

刘清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是啊，她只想着逃离，却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或许比清江更复杂，更危险。

“我告诉你，清江的官场风气，在全国范围内还算是好的了。至少那位肖公子骚扰了你那么久，也没有真正对你动手。如果你以为别的地方会更好，那可能会让你很失望。”

刘清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冯轻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知道，韦公子也教育我了。他，如果想安稳一点，最好找个男朋友，或者直接结婚。”

听到这话，刘清明皱了皱眉。

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给你个建议吧。去云岭乡，乡长于锦绣是位女同志，人很正直，应该很快就要接任乡书记。你先去她身边待一段时间，跟着她学习一下。如果到时候你还想走，我再帮你跟韦部长。”

云岭乡？

冯轻窈当然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刘清明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我……我愿意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但随即又犹豫了，“可这样的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

“那就这么定了。”刘清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什么都不要管，等着组织部的通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