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梁镇外三公里。
一栋两层的农民自建房孤零零地矗在山坳里,灰砖墙,蓝铁皮顶,院子里拉着几根晾衣绳,挂着几件当地样式的旧衣服。
从外面看,跟周围散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
二楼东侧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五个人围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坐着。桌上铺开一张手绘地图,四角用搪瓷杯和烟灰缸压住。
地图画得极其详细。
通梁镇的主干道、岔路、河流走向,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
三个位置被红色圆圈重重圈出——东川矿业在通梁镇的办事处,以及三处矿井。
其中一个圆圈旁边,用黑笔写着两个字:三号。
徐婕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这里就是康支被围攻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做一场普通的案情通报。
但桌边几个人的表情都绷得很紧。
“为首的两个人,经理贾国龙,集团保安部总监万向杰。”徐婕的指尖从三号矿滑向办事处的位置,“万向杰是万向荣的亲弟弟,掌握着东川集团全部的地下黑恶势力,他被抓,才是这次暴乱的直接导火索。”
坐在对面的男警察叫程远山,三十出头,寸头,颧骨很高,是清江省刑警总队的业务骨干。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们从荣城一路跟到这里,万向荣一直很心。住处换了三次,出行不走固定路线,身边至少带四个人。我们很难接近。”
徐婕没有马上回应。她盯着地图上办事处的位置,眉头微蹙。
“是不好办。”她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我们都是外地口音,在这种地方待超过三天,很容易暴露。得想个办法。”
坐在她右手边的女警察叫秦曼,二十三岁,短发齐耳,眼睛很亮。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组长,你是不是认识这里的干部?要不要请他帮忙?”
徐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其实你们也认识。”她语气平淡,“当年,他曾经是咱们省的全国十杰,感动华夏年度人物。”
秦曼愣了两秒,猛地瞪大眼睛:“我知道!咱们清江省的,叫刘清明!对,就叫刘清明!”
她声音陡然拔高,“我看过他的事迹报道,在暴洪里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还有那个缉毒的案子——他在这里任职?”
“嗯,调过来当书记。”
“那我们能请他帮忙吗?”秦曼两眼放光。
“我们是秘密办案,不能与地方接触。”徐婕声音压下来,“这是纪律。”
秦曼嘴巴一撅,嘟囔了一句:“那你还跟他过了一夜。”
空气瞬间凝固。
程远山低头猛咳。
另外两名男警察同时把视线移向窗帘上的花纹。
徐婕慢慢转过头,眼刀横扫过去。
秦曼脖子一缩。
“我那是工作。”徐婕声音冷了三度,“人家有家庭。”
程远山赶紧打圆场:“就是,徐姐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哪里不对。
徐婕的目光又扫过来。
程远山闭嘴了。
“都很闲是吗?”徐婕把地图上的红圈又描了一遍,“这么关心我的个人生活,有这功夫,把万向荣近三天的活动轨迹给我整理出来。”
四个人齐刷刷低头。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徐婕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出房间,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到院子里。
确认四周无人,她才按下接听键。
“我是陈锋。”
男子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陈局。”徐婕站到院墙的阴影里,背靠砖墙。
“查得怎么样?”
“康支重伤,线索断了。我们准备重新布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情况我知道。”陈锋的声音没有波动,“现在有个好消息。蜀都方面主动与省里联系,正式请求我们派人过去办理通梁镇系列凶杀案。”
徐婕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真的?什么时候?”
“省厅已经接到省委的指示。”陈锋的语速加快了一拍,“你和你的组,从现在开始归省厅直接管辖。你们不再是秘密行动。”
他顿了一下,着重强调了下一句话。
“你们将拥有完整的执法权。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
徐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暗转明。
从单纯的情报搜集,变成了可以亮明身份、持枪办案的正式刑侦行动。
“包括联系地方,请求协助?”她问。
“当然。”陈锋,“不过我要提醒你,蜀都的形势很复杂。地方上会不会真心配合,很难讲。你自己心。”
“我明白。陈局,以后我向谁汇报?”
“等通知吧,我会把你们的资料移交省厅,到时候他们会直接和你联系。”
“好。”
通话结束。
徐婕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山区的天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的时候,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任务变了。”
徐婕走到方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从现在起,我们由秘密行动转为正式办案。清江省公安厅直接管辖,拥有完整执法权。”
秦曼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亮了。
程远山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空着,枪锁在行李箱底层。
“两人一组,轮流盯万向荣。”徐婕的手指重新在地图上,“二十四时不间断。他见了谁,去了哪里,了什么,全部记录在案。程远山,你和曼一组,张跟我。”
“武器呢?”程远山问。
“要做好交战的准备,不过现在还是以技术手段为主。”
简短的两个字,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是”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
徐婕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标注着“东川办事处”的红圈,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还有一件事。”她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万向荣在当地根基极深,耳目众多。我们一旦暴露,他极有可能销毁证据,甚至跑路。”
“所以第一阶段的原则不变——只看,不动。”
“等我的命令。”
...
省委常委会结束不到二十分钟,万向荣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三个字:聂省长。
他走到东川矿业驻通梁镇办事处二楼的窗边,摁下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