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抿了抿嘴唇,缓缓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
“爹,邱白哥哥要回光明顶,我和青婴姐姐,也要跟他一起走。”
坐在她身旁的武青婴也抬起头,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虽轻,却同样清晰坚定。
“女儿……也想随邱少侠同行,前往光明顶。”
此言一出,朱长龄和武烈的脸色再次变了。
这一天,他们其实早有预料。
自从女儿与邱白关系日益亲密,甚至同宿一屋后,他们便知道,女儿的心和人都已系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离别,是迟早的事。
可真当女儿亲口说出要跟随离去,那种复杂的情绪,依旧猛烈地冲击着他们。
朱长龄沉默了片刻,看向邱白,眼神复杂。
“贤侄,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邱白身上。
邱白神色坦然,迎上朱长龄的目光,又看了看身旁眼中带着期盼,还有一丝忐忑的朱九真和武青婴,声音平稳。
“九真和青婴既已决定跟随于我,我自会带她们一同前往光明顶,并妥善安置。”
“二位庄主尽管放心,邱白必不会亏待她们分毫。”
朱长龄与武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妥协。
事已至此,女儿心意已决。
邱白态度明确,他们还能阻拦什么?
难道要强行留下女儿,让他们跟邱白起冲突吗?
不会吧,他们又没病。
“哎.......”
朱长龄长长叹了口气,再次举起酒杯,神情郑重。
“既如此……小女顽劣,日后便托付给贤侄了。”
“还请贤侄,多多费心照拂。”
武烈也举起杯,看向女儿武青婴,这个一向性情温婉的女儿,此刻眼中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光芒。
他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嘱。
“青婴,去了外面,万事要听邱贤侄的安排,照顾好自己,常……常捎信回来。”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武青婴眼圈微红,起身敛衽行礼。
朱九真却笑得明媚灿烂,直接起身跑到朱长龄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爹,你就放心吧!”
“邱白哥哥本事大着呢,等我们在光明顶安顿好了,就接你和叔叔过去玩!”
她这话孩子气,却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朱长龄看着女儿娇憨的笑脸,心中酸涩稍减,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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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东院堂屋。
油灯静静地燃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填满了整个房间。
炭盆里的钢炭偶尔噼啪轻响,驱散了昆仑春夜的寒意。
殷素素坐在方桌旁,手里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久久地落在对面榻上。
张无忌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巩固刚刚突破的第三层境界。
他面色红润,呼吸悠长平稳,周身气息圆融,再无半分病态。
儿子的康复,这个巨大喜悦依旧充盈在她的心间,暖洋洋的,让她想落泪又想笑。
可这份喜悦底下,却潜藏着一股烦乱,像水底的暗流,搅得她心神不宁。
邱白要走了。
回光明顶。
她想跟着他走。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而强烈。
不仅仅是因为邱白这个情郎,也因为光明顶上有她的父亲殷天正。
天鹰教虽已并入明教,但父亲仍是明教护教法王之一。
而她自己说起来,也是明教所属。
无非是嫁给了张翠山而已。
所以,她是真想回光明顶看看的。
可是,无忌呢?
无忌的寒毒已清,他是武当弟子,是张翠山的儿子,是太师父张三丰嫡亲的徒孙。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回武当山去。
太师父年事已高,定也十分想念这个命运多舛的徒孙。
如果无忌选择回武当,自己这个做娘的,难道不跟着去吗?
武当山是翠山的师门,也是他的埋骨之地。
于情,她该去祭拜。
于理,她该带着儿子回归门墙。
可若去了武当……她以什么身份留下?
张翠山的未亡人?
这个身份自然没错。
可武当山上清静,人多眼杂,又尽是男子,她该如何长居?
她与邱白之间那已然逾越的关系,又该如何自处?
每当夜深人静,她都辗转悱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份已然无法忽视的情感。
毕竟,他们已经深入交流了。
一想到要在武当山上,在翠山的师兄弟、在太师父面前,掩饰内心对另一个男人的情意。
殷素素便觉得脸颊滚烫。
既有羞愧,又有难以言说的不甘。
翠山走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一半。
是邱白,一路护持,悉心照料,将她从绝望的泥潭中拉出,给了她和无忌新的希望。
也是在邱白这里,她那颗死寂的心,才重新感受到了悸动。
这份感情,或许始于感激。
但那一夜之后,一切早已不同。
她对他,不再是单纯的师娘身份,也不再是受助者对恩人。
这份情,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坦然面对,却真实地存在于她心底。
每一次看到他,每一次感受到他的目光,每一次跟他紧紧地交合在一起,都会悄然涌动。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不经意间溢出唇边。
她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恰好此时,张无忌运转完最后一个小周天,缓缓收功,睁开眼来。
清澈明亮的眼眸,正对上母亲紧锁的眉头和忧心忡忡的神色。
“娘,你怎么了?”
他愣了愣,从榻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坐下,关切地问:“愁眉苦脸的。无忌的病都好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仔细瞧着殷素素的脸色,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殷素素回过神,轻轻挡开儿子的手,勉强笑了笑。
“娘没事,就是……想些事情,走神了。”
“想事情?”
张无忌眨眨眼,笑着说:“什么事让娘这么发愁?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帮娘想想办法呢?”
少年人的声音里满是纯然的关切。
看着儿子干净的眼睛,殷素素心中那片纠结的阴云,仿佛被照进了一缕光。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无忌……过些日子,等你邱师兄把庄里的事情都安排妥了,雪化路好走些,他就要动身回光明顶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那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是想先回武当山,去见你太师父,还是……想跟你邱师兄一起去光明顶看看?”
话问出口,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张无忌闻言,几乎想都没想,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雀跃。
“当然是去光明顶啊!”
“........”
殷素素怔住,没料到儿子回答得如此干脆迅速。
“娘,武当山又不会跑,太师父他老人家武功那么高,身子骨硬朗,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他都行。”
张无忌语气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新鲜事物的热切。
“可光明顶,明教的总坛,我还没去过呢!”
“江湖上人人都说明教是魔教,行事诡异,滥杀无辜。”
“可我看到的邱师兄,为人正派,重情重义,武功又高,他做教主的明教,肯定跟外面传的不一样!”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我想亲眼去看看,明教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
“还有那些明教的高手,像外公,像杨左使、韦蝠王他们,是不是都跟邱师兄一样厉害?”
“娘,你不想见外公吗?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外公了,真想他。”
说到最后,他拉住殷素素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我们就跟邱师兄一起去光明顶吧,好不好?”
“等我们在光明顶住一阵子,想太师父了,再回武当山去住些日子,不也一样吗?”
“这样,两处都能顾到。”
少年人的想法简单而直接,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殷素素心中那把沉甸甸的锁。
她看着儿子眼中纯粹的期待光芒,那困扰她许久的纠结,忽然之间就松动了。
原来,答案可以如此简单。
原来,她所顾虑的那些沉重的身份、难言的情愫、道义的牵绊,在儿子清澈的心愿和对亲人的朴素思念面前,竟显得那样迂回而不必要。
去光明顶,见父亲,陪伴在那个人身边。
武当山,可以日后再去。
这条路,清晰顺畅,再无任何阻碍需要她独自去面对。
她望着张无忌,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忧愁的湿润,而是喜悦的潮涌。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动作温柔。
眼中层层漾开的,是温暖的笑意。
“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快坚定,带着久违的松快。
“我们去光明顶。”
“好耶!”
张无忌顿时欢呼一声,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仿佛回到了冰火岛上,那时候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窗外,昆仑山的寒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
星光透过窗户,洒落一地宁静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