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三年·春·长安,唐国公府邸
春光虽已重返长安,却似乎无法驱散唐国公府内弥漫的沉沉暮气与药石苦涩。暖阁内,炉火燃得正旺,却暖不了卧榻之上那位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主人——唐国公李柄。生命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在他日渐冰冷的躯体里飞速流逝,即将到达尽头。
李柄的父亲,乃是大汉开国元勋、威名赫赫的“八柱国”之一,已故的名将李虎。父亲征战一生,马革裹尸,为刘氏江山立下赫赫战功,也留下了这显赫的爵位与家业。然而,天意弄人,李柄自幼便有残疾,双腿无法行走,是个瘫子。虽承袭了父亲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但这富贵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具华美而沉重的枷锁。他无法像父亲那样纵马疆场,建功立业,甚至连像常人一样站立行走都成了奢望。
更让他备受煎熬的,是成家之难。
长安城着名的官媒陆令萱,看在老唐国公李虎的份上,曾数次热心地为他张罗婚事。女方家起初听闻是国公府的门第,无不趋之若鹜。可一旦相亲,见到他只能瘫坐在轮椅之上,原本热情的笑脸便会瞬间凝固,继而找出各种借口婉言谢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李柄在一次次期待与失望的轮回中,心渐渐凉透。一晃,他已过了不惑之年,仍是孑然一身。多年的抑郁、孤独与自惭形秽,如同无形的毒藤,终于彻底侵蚀了他的健康,一病不起,药石罔效。
在生命烛火即将熄灭的最后时刻,李柄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心中翻腾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焦虑与不甘——李家的传承!父亲披肝沥胆,黄沙百战,在尸山血海中挣下的这份功业与荣耀,难道就要在他李柄这一代,无声无息地断绝了吗?他李柄已然是个废人,难道还要让李氏门庭就此沦为绝户,让父亲在九泉之下,因无后而蒙羞,连个承继香火、祭祀扫墓的人都没有?
不!绝不可以!
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气支撑着他,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命令守在床前的老管家:“抬……抬我……去……去宫门……我要……面见……陛下……”
老管家闻言大惊,看着主人气若游丝的样子,颤声道:“国公!您……您这身子,怎么能……”
“去!”李柄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光芒。
老仆不敢再劝,含泪唤来几名健壮家仆,小心翼翼地用软榻将李柄抬起,包裹上厚厚的锦被,匆匆赶往皇城宫门。
宫门守卫见是重病缠身的唐国公求见,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层层通传进去。
此时,年轻的皇帝刘坚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闻听唐国公李柄病重至此,竟还强撑病体求见,心中蓦然一沉,意识到必有极其重要、甚至可能是临终托付之事。他立刻放下朱笔,吩咐道:“快!将唐国公请进宫中,直接抬到东暖阁!小心些,莫要颠簸!”
偏殿东暖阁内,炭火温暖。当李柄被家仆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时,刘坚已迎到门口。只见软榻上的李柄面色蜡黄中透着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唐国公!”刘坚紧走几步上前,握住李柄那只冰凉而颤抖的手,语气充满了关切与凝重,“卿病体沉重,何以至此?有何要事,遣人传话便是!”
李柄的手紧紧反握住刘坚温暖的手掌,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陛……陛下……臣……臣自知大限将至……药石……罔效矣……唯……唯心中一事……耿耿于怀……死不……不瞑目……”
刘坚心中酸楚,用力握紧他的手,宽慰道:“卿何出此言!朕立刻传召太医令,集天下名医,定能治好卿的病!卿乃国家柱石之后,定能痊愈,辅佐朕治理江山!”
李柄艰难地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花白的鬓发:“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天命如此……臣……唯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刘坚见他如此,知道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心中更是不忍,沉声道:“卿有何事,但说无妨!朕在此,必定应允!”
李柄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紧紧盯着刘坚的眼睛,悲声泣道:“陛下……臣父………随高皇帝(刘璟)起兵……百战……捐躯……方有……李氏……今日……臣……不肖……身残无用……更……更无子嗣……臣若死……李氏……便绝后矣……臣……九泉之下……何颜……见父亲……何颜……见列祖列宗……”他喘得更加厉害,但话语中的悲痛与绝望,直击人心,“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先父……微功……选……选一宗室贤子……过继……入我李氏……承袭……爵位……延续……香火……莫使……功臣之后……绝祀……臣……死……亦瞑目矣!”
说完,他死死望着刘坚,眼中充满了乞求与最后的期盼。
刘坚看着这位功臣之后如此凄惨悲凉的模样,听着他泣血般的恳求,胸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功臣绝后的同情,有对李柄凄惨一生的怜悯,更有一种身为皇帝、对臣下临终托孤的责任感。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了点头,郑重承诺:“唐国公放心!此乃应有之义!朕答应你!必从宗室之中,择一贤良敦厚之子,过继李氏,承袭唐国公爵位,保你李氏门楣不坠,香火永续!卿可安心!”
听到皇帝金口玉言的承诺,李柄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灰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虚幻的微笑。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已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是握着刘坚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家仆们含泪将他抬出宫殿,返回府邸。
刘坚站在暖阁门口,望着远去的软榻,长长叹了口气。君无戏言,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
他立刻召来大宗正、中山王刘亮,命他查阅刘氏宗亲谱系,挑选合适的过继人选。然而,当刘亮将薄薄的玉牒呈上,并详细禀报后,刘坚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棘手。
原来,刘氏宗亲虽多,但自从刘璟开国称帝后,为了规范宗室,避免枝蔓太过,大宗正刘亮早已着手清理谱系。将那些没什么能力,还想来混吃等死的穷亲戚都剔除出宗室名册。如今名册之上,除了皇帝刘坚自己这一支,明确记载、有资格承袭宗室身份的,仅有中山王刘亮、平原郡公刘雄、武阳郡公刘永业三家。
而这仅有的三家里,中山王刘亮自己只有一个独子刘昶,是未来要承袭中山王爵位的继承人,岂能送去继承唐国公?刘雄和刘永业家里,生的又都是女儿,没有合适的男孩。
这下难题彻底抛给了刘坚。他是皇帝,一言九鼎,尤其对一位临终功臣的承诺,更是不容反悔。可宗室无人可选,这嗣子从哪里来?
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从他的儿子里选。
嫡长子刘崇(小字建成),乃是斛律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国之储君,绝无可能送去过继给臣子家,哪怕是国公。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只有由贵妃独孤伽罗所出的次子,刚刚三岁、活泼可爱的刘秩(小字世民)了。
想到要让自己心爱的幼子去改姓他人,刘坚心中也是一阵刺痛与不舍。但他别无选择。沉吟再三,他决定先去说服孩子的母亲——独孤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