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在空中一块虚拟的操作面板上,重重地按下。
“启动,数秘阵列!”
嗡——!
整个工坊的能量流向瞬间改变,无数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符文在墙壁与地面上疯狂亮起,如百川归海,最终尽数汇入那个借来的、由世界树枝杈构成的核心。
庞大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在阵列中奔涌。
“主进程不变,继续推算世界的命运,以及迎来变革的最终‘节点’!”
“副进程,检索‘月亮’!”
桑多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投射出的数据瀑布,她身旁,普隆尼亚的红色独眼也在以超越极限的速度闪烁,辅助着这堪称亵渎的运算。
结果出来了。
“还是四个……月髓的数量没有变化。”
桑多涅烦躁地在工坊里来回踱步,金属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刺耳。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猛地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等等,让我想想……一直以来,关于月亮,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所有已知的信息、传说、数据,全部打碎,再重新排列组合。
“……变量……世界的变量……”
“我已经理解了世界的变量可能来源于哪些方面,那……月亮呢?月亮存在所谓的变量吗?”
一个荒谬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闪电般劈开了她的思绪。
“假如有,难道是‘生死’吗?比方说,生与死,对月亮而言,根本没有分别……”
“可是很奇怪,就算是不灭的魔神也依旧会死,为什么只有月亮……”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
一个被所有人都默认,却从未被任何人证实的假设,此刻在她脑中轰然倒塌。
“——等等!等一下,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如果所谓的‘生’与‘死’,本身就被世界解读成了变量,那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误区里……从来没人说过,月髓就等同于活着的月亮,是我们擅自这样理解的!”
她猛地转身,像一阵风般冲回操作台,双手在虚拟面板上疯狂舞动,带出道道残影。
“启动副进程,再次检索!筛去所有干扰项——‘月髓’!天然的也好,人工的也好,都从我的检索结果里滚出去!”
数据流再次刷新,呈现出一个全新的、让她无法理解的结果。
桑多涅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点。
“……为什么?筛去所有月髓之后,提瓦特依然存在着‘三个月亮’?可分明有两个,已经死去了啊!”
她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违背了所有的常识,推翻了所有的历史记录。
“再检索!”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精确结果至‘活着的月亮’!‘真实之月’!不,精确到‘具有月之权能并仍存活于世的月亮’!”
核心解算中枢发出一阵轻微的过载悲鸣,最终,一个稳定不变的、清晰无比的结果,呈现在她眼前。
“……怎么会……还是三个?”
桑多涅踉跄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冰冷的数字。
“我的天啊,哥伦比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世界骗了我们吗?还是你……骗了我们?”
***
秘闻馆的大厅里,奈芙尔正与尼可坐在一起。
“你是说,在你的推测中,那个尼伯龙根用来囚禁三月女神的空间,很可能就是‘月亮倒影’本身?”奈芙尔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
“嗯,这能解释许多事。”尼可优雅地端着茶杯,微笑着说,“比如,为什么那个空间会对月神的力量产生反应,能打开所谓的‘月之门’……”
她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以及,为什么哥伦比娅小姐无法从里面出来,还有月亮倒影中的时间是倒流的等等……”
“在哥伦比娅留下的信息中,她说一定会想办法回来……可我们要怎样,才能知道她会如何回来呢……”奈芙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哥伦比娅小姐现在都还未在这个世界显现,就说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不能只是一味等待。”
奈芙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如果她能凭自己的力量办到这件事,她早就应该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嗯,而不是任凭当下这种事态发展。”尼可的目光变得深邃,“我想,努昂诺塔,或许就是哥伦比娅小姐留下的‘锚点’。作为一种未来的定位。”
“这或许也是努昂诺塔一直留在荧身边的原因。”
“……有道理。”奈芙尔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达成哥伦比娅回到‘现在’的条件。可这个条件,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她们的思绪。
嘟嘟通讯仪:“嘟嘟——嘟嘟可———!”
奈芙尔接起通讯,桑多涅焦急到变调的声音立刻从里面炸了出来。
“喂!都听着!我要讲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很快,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大厅。
当桑多涅将她刚才那个颠覆性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奈芙尔和尼可也立刻分享了她们之前的猜想。
两边的信息一对照,一个模糊而又无比震撼的真相轮廓,瞬间清晰起来。
大厅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谜题即将被彻底揭开的、混杂着喜悦与战栗的兴奋。
“哥伦比娅不仅没有死,而且,可能正以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存在着。”桑多涅抱着手臂,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她在过去,做到了我们无从想象的事。提瓦特天空中那三个‘活着的月亮’,就是她留给我们所有人的线索!”
“好厉害的姑娘,真为她高兴。”尼可由衷地赞叹。
法尔伽沉稳的声音响起:“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哥伦比娅小姐一定也想回到现在,与我们并肩作战。”
“我会继续维持术式,想办法接应她。”桑多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也别闲着,一起想想办法。”
奈芙尔的目光闪烁,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
“死去的月亮还活着……还有……努昂诺塔……”
***
月宫监牢内,气氛已经不再那么沉重。
卡侬看着哥伦比娅,轻声问道:“……在遥远的‘将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等月神的权能,联系着提瓦特最本源的规则……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人觊觎这份力量。”艾莉亚叹了口气。
“原来你说的朋友……是那些地上的人们。”桑娜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名为“向往”的光,“真好啊……我以前其实就想多下去玩玩了……”
哥伦比娅看着她们,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们……有尝试过离开这个‘监牢’吗?”
“当然。”桑娜妲立刻回答,“我和姐姐们把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但不论往哪个方向走,这个空间最终还是会将我们无情地赶回这里。”
“就像旋涡的中心。”卡侬补充道,“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汇入此地,汇入我们被尼伯龙根禁锢起的这一时刻。”
哥伦比娅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种能够连接现实的通道呢?你们有尝试过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啊?什么通道……?”桑娜妲一脸茫然。
“……是进入后,能够利用‘月矩力’,对现实造成一些小范围影响的通道。”
哥伦比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还是说,那种通道只有我才能进入?因为它联系着现实中我的一部分‘灵魂’——努昂诺塔。
“‘月矩力’……?”卡侬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是月矩力?”
哥伦比娅愣住了。
“欸?就是……只存在于挪德卡莱——这个月亮升起之地的一种特殊元素力。”
“唔……月亮的确是从你口中的那个,未来称之为‘挪德卡莱’的地方升起的。”卡侬思索着说,“但那里,并没有什么区别于其他地方的元素力啊。”
“……什么?”
哥伦比娅彻底懵了。
“不如,希珀塞莱尼娅你使用一下‘月矩力’给我们看看,说不定我们就有头绪了呢?”桑娜妲提议道。
“嗯……”
哥伦比娅凝聚起一丝力量,那股熟悉的感觉在她指尖流淌。
艾莉亚看着她指尖那纯粹的光芒,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这个……不就是属于你自己本源的力量吗?”
哥伦比娅抬起头,看着三位女神同样困惑的表情,一个颠覆她所有认知的、荒诞的事实摆在了面前。
“可是……它应该在挪德卡莱到处都是啊。空气中、大地上、甚至那里的生灵,都受到了它的影响。”
卡侬:“不……我们能确定,在被关入这个牢笼之前,大地上并不存在这种特殊的力量。”
桑娜妲:“更不用谈被它影响的生灵了。欸,被它影响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呀?能像我们一样飘在空中吗?”
哥伦比娅的意识中闪过一丝疑云。
奇怪……为什么这里的现实,会存在这种出入……
卡侬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拉了回来:“话说回来……哥伦比娅想要的,应该不只是找到出去的方法吧?”
哥伦比娅:“嗯,为了帮到我的朋友们……我需要得到同等强大的‘三月权能’。”
桑娜妲:“也就是……我和姐姐们的力量?”
卡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这听起来有极大的风险……”
“集三轮月亮于一位女神体内,那种力量间的互斥性带来的痛苦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它甚至会将你的灵魂彻底撕裂……”
哥伦比娅:“我知道……但我愿意承受这种风险。”
艾莉亚清冷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定理:“可就算我们成功将力量与权能转让予你,你又该如何带着它们,离开这个‘监牢’呢?”
“尼伯龙根创造这个监牢时,就是为了阻止我们利用权能干预它的战争。”
“没有月神,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哥伦比娅沉默了。
整个空间都陷入了死寂,只有三位女神身上散发出的微光,在无声地摇曳。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微,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然。
“如果……不是活着离开呢?”
***
与此同时,月亮之上。
一艘不属于此地的、造型奇特的飞船,静静悬停在死寂的灰白月壤上空。
左钰站在舷窗旁,俯瞰着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没想到所谓的‘月矩力’,其源头竟然是这样。看来你做了很大的牺牲啊,哥伦比娅。”
空气中,一丝微不可查的精神波动轻轻回应着他。
那是哥伦比娅依附于此的一缕精神力量。
“是的,我当初也没有想到,月矩力,就是我自己。”
左钰轻笑一声:“这么说,你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把拯救你自己的法子,告诉荧她们了?”
“嗯,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否能成功。但我相信她们,相信你们。”
“好吧,那我就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左钰伸了个懒腰,“等荧她们把你从时间的牢笼里拉回来,我们再好好去修理那个叫博士的家伙一顿。”
哥伦比娅的精神波动中带上了一丝忧虑:“但是我总感觉,那个博士已经将三月的力量彻底融合了,我们真的能赢吗?”
“当然可以,别忘了,还有我呢。”左钰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也只能是‘教训’他了。我感觉,这个博士,依然只是个切片。”
“切片?”
“对。当初在须弥,为了得到纳西妲的神之心,博士当着她的面销毁了其他所有切片。但我总觉得,他那种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说不定,他又把自己给切了。”
“原来如此。”
***
秘闻馆内,气氛凝重得能挤出水来。
派蒙绕着荧飞来飞去,小脸上满是焦急:“……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知道哥伦比娅需要什么帮助啊?”
悬浮在荧身旁的努昂诺塔,发出一声微弱的光芒。
荧看着那个小小的光团,在心中默念着。
哥伦比娅……你究竟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派蒙:“你说,如果她真的到了那个时间的起点,她能怎么为我们留下消息呢?总不可能把需要讲的话写在一个石碑上,然后指望我们几千年后恰好能找到吧?”
荧:“……不,不会的。”
“哥伦比娅她平时虽然话说得不多,但对问题的思考,却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深……”
奈芙尔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众人的思索。
“重新捋一捋吧。”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与我们共同抗击了猎月人,共同度过了祈月之夜的那位哥伦比娅。”
“她了解我们的性格,了解我们的做事风格,甚至了解我们每个人的能力。”
“如果她需要将一件发生在亘古之前的事告诉现在的我们,她会怎么做……”
奈芙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荧也想到了什么。
努昂诺塔身上的光芒骤然大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奈芙尔转向荧,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荧……你对我们说过,当努昂诺塔诞生的时候,也出现过那种金色的波纹……”
“如果哥伦比娅留下努昂诺塔……不只是为了留下一个‘锚点’呢?”
“如果……这本身就是哥伦比娅的一部分。而她知道,我能够透过它,看到过去发生的事呢……”
派蒙恍然大悟:“就像你上次能借猎月人的心脏,看到雷利尔的过去那样!”
“等等,奈芙尔!”菈乌玛脸色一变,立刻出声阻止。
“如果真如你所想的那样……那你的眼睛……”
奈芙尔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
“光是窥探坎瑞亚时期的雷利尔,都够我这双眼睛受的了。现在这更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亘古……”
她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话。
“瞎是躲不掉的了。”
菈乌玛说不出话来。
“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唯一的一条路了。”
雅珂达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板……”
奈芙尔看向她,嘴角反而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雅珂达,还记得我很久以前和你说过的话吗?等我有一天眼睛看不见了,秘闻馆就交给你了。”
“可是……”
“怎么了?这一天到得这么早,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雅珂达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好的,老板……”
菈乌玛走上前,定定地看着奈芙尔:“你想好了吗?”
“没什么好想的。事实上,早在解决猎月人的时候就该瞎了,我已经赚了那么久。”
菈乌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至少让我为你做一些预防措施。”
“如果你真看不见了,我会每天来秘闻馆照顾你的。”
奈芙尔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我求求你饶了我吧。好不容易做好的觉悟,要被你这句话给吓回去了。”
菈乌玛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眼神却愈发温柔:“你还能被我吓到么?别是为了缓解紧张而说笑吧。”
奈芙尔移开视线:“……行了,别磨蹭了。来吧。”
菈乌玛不再多言,伸出手,指尖亮起柔和的光芒,在奈芙尔的眼周布下了一层薄薄的、如同月纱般的防护。
“……好了。”
“嗯,你们都让开一些。”
众人默默地退后,将大厅的中央,留给了奈芙尔和那个小小的、散发着纯净光芒的月灵。
努昂诺塔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决绝的气氛,安静地悬浮在奈芙尔面前,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奈芙尔缓缓吐出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珍重地,覆盖在努昂诺塔的身上。
“拜托了,小家伙……”
“让我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
金色的光芒,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