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基地一片混乱、忙于应对结晶块的凶猛反击和湖面后续的剧烈动荡时,负责信号监测的小组,接收到了另一条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消息。
“报告!西北方向,‘类型b信标’信号…发生剧烈模式变化!重复的11.7秒脉冲中断,代之以…高强度、不规则、携带复杂调制信息的爆发式广播!信号强度激增超过300%!持续时间已达十五秒,仍未停止!信息内容无法解析,但能量特征…与湖底目标当前散发的反击能量束,出现短期同步谐波!”
西北方向那个被他们视为“无意识水表”的、几百公里外的信标,竟然对火山湖这里发生的剧变,产生了实时响应?!而且是以如此激烈的方式?!
两个远隔数百公里的“摇篮”相关目标,竟然存在跨越空间的即时能量与信息互动?!
这个发现瞬间动摇了他们之前的所有判断。西北方向的信号源,绝非简单的“残留信标”!
“立刻重新评估西北信号源威胁等级!调集所有可用监测资源,全力解析其爆发信号内容!尝试三角定位精确坐标!”军官的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扭曲。他们可能严重误判了形势,在专注于眼前“巨兽”的同时,忽略了远处一头可能同样危险、甚至更诡异的“阴影”。
而此刻,远在西北山区溶洞中的“守林人”,对火山湖发生的惊天剧变和黑塔的震惊,尚一无所知。他们正沉浸在另一个令人忧心忡忡的发现中。
陈奇的状态,再次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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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溶洞。
那稳定到令人心慌的11.7秒脉冲,在持续了近四十八小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如同被一刀切断,监测屏幕上代表脑电脉冲的尖锐峰峦骤然消失,只留下一条近乎平坦、微有起伏的基线。与此同时,同步闪烁的“意识化石”也彻底沉寂下去,内部光点完全熄灭,仿佛变成了一块真正的、冰冷的金属疙瘩。
“脉冲停了!怎么回事?”“溪鸟”第一个喊出声,扑到监测设备前。
“老医官”迅速检查陈奇的生命体征。“基础生命体征稳定…但脑干活跃度显着下降…不,不对,不是下降,是…改变。”他指着屏幕上另一组数据,“看这里,丘脑和脑干网状结构的整体能量代谢水平,在脉冲停止后,反而有轻微上升。但活动模式变得…更加弥散、‘自然’,不再集中于生成那个特定脉冲。而且…”
他切换了几个滤波通道,眼睛猛地睁大:“…他的整个大脑皮层,尤其是前额叶和联合皮层区域,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但广泛同步的慢波活动,频率在theta-Alpha波段(4-12hz)之间波动…这,这更像是…深度自然睡眠或冥想状态下的脑波特征,而不是昏迷!”
“你是说…他的意识…可能正在回归?或者说,从那个被‘标记’和‘化石’劫持的脉冲状态,挣脱出来了?”“樵夫”急问。
“还不能确定…但至少,那个强制性的、非自然的‘广播’状态停止了。他的大脑似乎在重新尝试…以自己的节奏工作。”“老医官”语气带着谨慎的期待,但眉头并未舒展,“问题是,为什么会突然停止?是‘标记’的能量耗尽?是‘化石’的谐振中断?还是…外部发生了什么,干扰或‘召唤’了那个脉冲系统?”
就在这时,负责持续分析陈奇之前脉冲信号特征的技术员,一脸困惑地抬起头:“那个…在脉冲停止前的最后一秒,我们捕捉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几乎被噪声淹没的异常调制。经过增强和滤波处理,发现它像是一个…极其简短的回应或确认信号,其调制模式,与我们之前从火山湖蓝藻基因中破译出的某个‘应答基元’片段,有微弱的相似性…”
脉冲停止前,有一个“回应”?
“回应什么?谁在回应?”“溪鸟”追问。
技术员摇头:“不知道。信号太短太弱,信息量几乎为零。只能推测,在脉冲停止前瞬间,陈奇体内的那个系统,可能接收到了某个…外部的‘指令’或‘信号’,并做出了‘收到’或‘执行’的反馈,然后才停止了广播。”
外部信号?来自哪里?伊芙琳?还是…
一个可怕的联想同时浮现在“樵夫”和“溪鸟”心头——火山湖!那个被他们密切关注、黑塔正在暴力开采的区域!陈奇的脉冲之前曾指向那里!而脉冲的突然停止,是否与火山湖此刻正在发生的、他们尚不知情的剧变有关?!
“立刻尝试联系我们在火山湖外围的观察哨!询问最新情况!”“樵夫”厉声道。同时,他看向昏迷中但脑波似乎正转向“自然”状态的陈奇,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年轻人,仿佛一个被动的人形天线或中继站,其内在状态竟可能与数百公里外的灾难现场紧密相连!
通讯需要时间建立。而在他们焦急等待的这几分钟里,陈奇的身体,又有了新的动静。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皮下的眼珠,开始了快速而细微的转动,仿佛在做着一个极其深沉的梦。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流。
“他要醒了?!”“溪鸟”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不敢置信。
“老医官”立刻上前,用微型手电检查他的瞳孔反应。瞳孔对光有了微弱的收缩,但仍很迟钝。“意识恢复的迹象…但非常初级,非常缓慢。像是从极深的冰封中,一点点解冻…”
就在他们全神贯注于陈奇身上这些微小变化时,溶洞深处,那块已经彻底沉寂的“意识化石”,其表面一道最深的、仿佛雷击灼痕的裂缝内部,毫无征兆地,淌出了一滴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的、粘稠如熔融金属的液滴。
液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下方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留下一个微小的、焦黑的凹坑,随即凝固。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诡异的现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奇身上。
陈奇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而略有节奏。眉宇间那长久以来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痛苦的紧绷,似乎也放松了一丝。但他依旧没有醒来,只是仿佛沉入了一个比之前纯粹机械的脉冲状态更“人性”、却也更加深邃难测的内在领域。
而在那个领域里,破碎的意识碎片、来自“标记”的非人感知、来自“摇篮”遗留信息的洪流回响、以及刚刚从遥远火山湖传来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剧烈共鸣余波……正在一片混沌的黑暗深潭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重新拼凑成一个能够理解“自我”与“世界”的、残缺不全的拼图。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守林人”的焦虑,也不知道黑塔在火山湖遭遇的挫折与震惊。他只知道,“水表”的滴答声停了,但深潭里的漩涡,却变得更加猛烈、更加黑暗。
火山湖底,结晶块与“园丁之犁”的对抗仍在继续,能量与信息的冲击波在湖水中肆虐,并向更远处的地层和空间扩散。西北溶洞中,陈奇意识转变的涟漪才刚刚荡开。而连接这两处、跨越数百公里山峦的、无形的“弦”,似乎被刚才那场剧烈的共鸣与反击,狠狠地拨动了一下,发出无人听见、却可能改变一切的颤音。
裂痕,已不限于湖底的结晶,也不限于陈奇体内的控制系统。它正悄然蔓延至黑塔看似牢不可破的行动计划,蔓延至“守林人”岌岌可危的隐蔽战线,更蔓延至整个由“摇篮”遗产所编织的、脆弱而危险的现实结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