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禁军,现在何处?”他沉声问。
亲事官显然早有准备,低声道:“回王爷,奉王爷钧旨南下协理赈灾、弹压地方的两万新军,前军五千已至扬州,中军一万抵达庐州,后军五千尚在途中。原定是分驻各受灾州府,协助维持秩序,监督钱粮发放。”
陈太初略一思索,断然道:“传令!命前军五千,由指挥使统一调度,即刻转向,奔赴江宁、镇江交界处,控制要道,隔离乱区,勿使乱民串联、流窜!中军一万,分兵五千急赴常州,余下五千及后军,加速前进,作为预备,听候江南东路安抚使(朝廷新派,为陈太初提拔的干员)及按察司调遣!首要之务,控制局势,保护未乱州县,切断乱民粮道与增援,对受蒙蔽裹挟之民,以招抚解散为主;对为首作乱、杀人放火、抗拒朝廷者,坚决剿灭,绝不姑息!遇有地方官吏、豪绅借机生事、激化矛盾者,无论品级,可由按察司会同领军将领,先行锁拿,事后奏报!”
“是!”亲事官记下命令,迅速离去安排快马传递。
陈太初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喜庆的锣鼓声仿佛还在耳边,江南的烽烟却已燃起。他必须立刻回府,召集相关人员,拟定详细的平叛方略,调动粮草军械,更重要的是,要应对朝堂上必然随之而来的新一轮攻讦。
果然,次日清晨,大朝会。尽管多位高官依旧“告病”,但剩下的人,在听到江南民变的消息后,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群情“激愤”。
“陛下!秦王!江南民变,汹汹数千,此乃大灾之后,朝廷赈济不力,更兼新政扰民,苛政猛于虎,以致黎民揭竿啊!”一位御史涕泪横流,仿佛亲眼所见。
“两万禁军南下,本为赈灾,如今却要挥刀向民!此非仁政所为,必致天怒人怨,酿成大祸!”另一位官员捶胸顿足。
“陛下!当立即下诏,安抚乱民,严惩激起民变之贪官酷吏,并暂停江南一切新政举措,与民休息,方是正理!岂可再派大军,火上浇油?”这是要求妥协退让的。
“秦王操切新政,严刑峻法,江南官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此次民变,实乃新政之过!臣请陛下,罢新政,废方田均税,召回按察司,以安天下!”这是直接攻击陈太初和新政根本的。
紫宸殿内,吵吵嚷嚷,仿佛菜市。赵桓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看着,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陈太初。
陈太初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诸位说完了?”
殿内一静。
“赈济不力?江南水患,朝廷已拨付钱粮数以百万贯计,秦王殿下亲定章程,选派干员,严查贪墨,尔等是眼盲,还是心盲?至于新政扰民,方田均税,清丈的是隐田,打击的是偷漏赋税的豪强,减轻的是无地少地农户的负担!何来‘苛政’?”陈太初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尔等口口声声‘黎民’,可知作乱之民中,多有被革职查办之蠹吏、被清退田亩之劣绅混迹其中,煽动裹挟真正受灾无依的百姓?此等居心,是为民请命,还是为那些贪官污吏、豪强劣绅张目?!”
“至于派兵平叛,”陈太初声音转冷,“乱民已攻破县衙,杀伤差役,对抗官府。朝廷若不果断处置,任其坐大,蔓延数路,届时烽烟四起,糜烂地方,死的百姓会更多!两万禁军南下,本就有弹压地方不稳之责。如今乱起,正当其用!以雷霆手段,迅速平息祸乱,方能保江南大部安宁,让真正的赈济重建得以推行!此非嗜杀,实乃大仁!”
“陛下,”陈太初转向赵桓,拱手道,“江南民变,事出有因。既有天灾肆虐,民生艰难;亦有地方官吏处置不当,豪强趁机盘剥;更有前番被惩处之奸佞余孽,煽动报复。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军事上,以新军精锐,速平叛乱,擒杀首恶,解散胁从,恢复秩序。民政上,加速灾后重建,妥善安置流民,严查并严惩激变之官吏、豪强,公示其罪,以安民心。朝廷赈济、重建之策,非但不能停,反应加大力度,让百姓看到希望,而非绝望!”
赵桓听着陈太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又看看。他沉声道:“秦王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江南之事,就依秦王所奏。平叛之事,由秦王全权节制,江南东路安抚使、按察司及南下禁军,皆听调遣。民政赈济、重建,亦由秦王统筹,相关各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陈太初躬身。一些支持新政或较为务实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而那些反对者,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皇帝态度明确,且陈太初所言确实难以正面驳斥,更兼南方军情紧急,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但眼中不满与怨恨,却更加深了。
朝会散去,陈太初回到政事堂,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与朝堂上的争吵截然不同,军事政令的传递,高效而有序。通过新完善的驿传系统和军中特有的信鸽、快马通道,平叛的指令以最快速度送达南下禁军各部。兵部(在侍郎主持下)、枢密院的相关人员迅速被召集,核对兵力、粮草、路线。户部(财政部)则在新的侍郎督促下,紧急调拨平叛所需的额外钱粮。
整个朝廷的军事和后勤机器,在陈太初的主导下,开始围绕江南平叛这个目标,紧张而高效地运转起来。尽管文官系统中仍有杂音、有拖延,但核心的军事决策和调遣,却展现出了不同于以往官僚系统的果断与迅捷。这是陈太初多年整军经武、改革军政体系初步成效的显现。
汴京城内,关于江南民变的流言开始传播,人心略有浮动。但在秦王府和政事堂,灯火常常彻夜不熄。陈太初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平息江南的烽火,更要顶住朝堂的压力,将赈灾与重建进行到底,兑现他对江南百姓、也是对陆游那份详细报告中的承诺。秋风已起,来自江南的寒意,似乎也吹到了汴京。但陈太初的眼神,却比秋风更加冷冽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