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初转过身,面对赵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官家,我要辞职。辞去政事堂平章事、总理国政之职。”
**“什么?!”赵桓霍然站起,手中的茶杯险些打翻,他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太初一般,“元悔,你……你说什么?辞职?在这个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局方定,新政初显成效,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坐镇中枢、大展拳脚之时!你竟要辞职?!”
陈太初平静地点头:“正是此时。阻力已除,道路已通,框架已立。接下来是按部就班、持之以恒的推行与细化。这更需要一个稳定、平衡、能够自我运转的朝堂体系,而非一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权臣。我的使命,是开山辟路,是打破坚冰。路已开,冰已破,就该让更适合日常行走的车马上路了。我若继续占据此位,看似权柄在握,实则是阻碍了朝廷形成健康的长效机制,也……会让官家您,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下,难以真正成长为一代明君。”
“你……”赵桓指着陈太初,一时气结,竟不知说什么好。他来回踱了几步,猛地转身,脸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元悔啊元悔!朕真是……真是看不透你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当初朕不答应新政,不放心放权,你撂挑子不干,以退为进,逼得朕不得不同意!好,朕依了你!现在,朕依了你,新政在推行,反对你的声音几乎没了,内外阻力都被你扫清,朝廷上下前所未有地支持你、听你的,一切都顺了,眼看着就要走上正轨了!你倒好,你又要撂挑子?!”
赵桓越说越觉得荒谬,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控诉:“合着别人不听你的,你不干;现在全都听你的了,你也不干?!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要朕怎样?!这皇帝让你来当好不好?!”最后一句,已是带着赌气的意味。
陈太初看着赵桓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听着他近乎孩子气的质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神情依旧郑重:“官家息怒。臣并非儿戏,更非以退为进。此乃深思熟虑。朝廷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健康的争论,需要有效的制衡。只要是为了百姓好,只要是真知灼见,哪怕与臣相左,也该被倾听,被考虑。绝不能是一个人说了算,哪怕这个人是‘正确’的。我若不去,这种‘一致’的假象就会持续,真正的制衡就难以建立。陛下,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集思广益、相互制约、稳健运行的朝廷,而不是一个只会对陈太初唯命是从的官僚机器。”
他深深一揖:“请陛下准臣所请。臣可退居秦王之位,或领一闲职,或就藩亦可。新政既定方针,自有章程可循,陛下可亲自主持,或另择贤能总理。监察委员会仍在陛下手中,可确保大政不偏。朝中经过此番整顿,实干之臣已居要津,只需陛下善加驾驭,大宋中兴,指日可待。”
赵桓死死盯着陈太初,胸口起伏。他听明白了陈太初的话,甚至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作为一个皇帝,他何尝不想真正乾纲独断?但他更清楚,自己目前不具备陈太初那种洞察时弊、锐意革新、并且能强力推动的能力和魄力。陈太初在,他可以安心做“垂拱”的皇帝;陈太初走,这千斤重担,就得实实在在地压回他自己肩上。而且,陈太初这一走,朝堂会不会再次陷入混乱?新政会不会人亡政息?
但另一方面,陈太初所指出的“一言堂”风险,对皇权的潜在架空,又让他警醒。是的,他现在信任陈太初,可将来呢?万一……万一陈太初心态变了呢?或者,陈太初的继承者呢?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眼前局面的依赖,对失去“主心骨”的恐惧,暂时压过了对长远隐患的担忧。
“不行!”赵桓斩钉截铁,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想都别想!朕不会同意的!什么急流勇退,什么防止一言堂!现在朝廷离不开你,朕……朕也离不开你!此事休要再提!”
他喘了口气,瞪着陈太初,语气不容置疑:“你给朕好好待在政事堂,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江南重建,边镇防务,新政推行,哪一样能离得了你?等到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那一天,你再跟朕提什么功成身退不迟!现在,想都别想!”
说完,他仿佛生怕陈太初再说什么,一挥袖子,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陈太初,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你就不能让朕省点心!好好做你的秦王,好好当你的平章事!大宋需要你,朕……也需要你。”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随即,御驾便匆匆离去,留下雪地上几行杂乱的脚印。
陈太初独立窗前,望着赵桓有些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早已写好的辞章,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迅速融化成水珠,缓缓滑落。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但他决心已下。有些事,必须去做。为了这个他倾注心血的国家,也为了那位心思复杂、既依赖他又忌惮他的皇帝。
赵桓所顾虑,陈太初是了解的,现在的大宋,经历重重磨难,好不容易走向正轨,自己又提出退出,确实有点携功之嫌,但是得让皇帝有个心里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