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万里的缘分始于青少年时代,我们俩都在第五中学读过书,都在沈阳电力学校上过中专,都在东北电力学院念过大学,都在沈阳工程学院一起共事。
大学毕业后,当我和万里在校园里撞见相视而笑时,眼里都映着对未来的憧憬。万里在电力系,我在动力系。没过多久,我们先后成家,学校分给我们相邻的简易房。那房子说是“家”,实则更像个临时搭建的棚屋:没有煤气,做饭得生煤炉,清晨五点就得起来捅炉子、掏煤灰;没有暖气,冬天窗户玻璃上结满冰花,呵出的白气能瞬间消散;只有上水没有下水,倒脏水要提着桶走十几米倒到大坑里。但就是这样的日子,我们却过得有滋有味。
为了抵御寒冬,我们俩盯上了校园角落里那个废弃的大坑。每天课后,我俩就扛着铁锹去捡里面的碎砖头,一块块敲掉泥土,再用手一块一块地搬到家门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浸透了衬衫,却没喊累。攒够了砖头,我们一起和泥、砌墙,给各自的房门加了个门斗。当最后一块砖头砌好时,万里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下冬天就不怕冷风灌进来了。”
晚上备课,两家的炕成了书桌,我趴在自家炕上写教案,到他家撞门时,我总能看见万里和我一样趴在炕上写教案。有时去教室辅导学生,回来时会在回家的路上撞见,他手里拿着学生的作业本,我揣着没讲完的讲义,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懂彼此的忙碌。那时我们都不抽烟,生活里除了带孩子,就是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简单得像校园里的白杨树,只朝着阳光生长。
平静的日子被万里的一个决定打破了。那天他揣着一本考研复习资料来找我,说想考东北电力学院的研究生。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既羡慕又忐忑——工作多年,课本上的知识我早已生疏,我实在没信心重拾课本。“你试试呗,咱们一起考。”万里劝我,可我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后来他每天凌晨就起来背书,晚上在灯下做题,我有时起夜,都能看见他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光。放榜那天,他拿着录取通知书跑来找我,笑得像个孩子,我拍着他的背,说不出的高兴,也藏着一丝我放弃考研的遗憾。
从那以后,我常去教师阅览室。有一次翻《中国电力》,突然看见“万里”两个字,署名下是他写的论文,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指尖划过纸页,满是羡慕。几年后,万里研究生毕业回到学校,不久就被任命为电力系主任。
我看着他在系里开会、组织教研,突然也生出一股劲——我也要像他一样,在科研上做出成绩。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查资料、做实验,把教学中遇到的问题写成论文。没过多久,我的第一篇论文发表了,紧接着第二篇、第三篇……。邻居是电力系的老师,每次碰到都跟我说:“万主任又在全系大会上表扬你了,让我们多向你学习,多写论文。”我听着,心里暖暖的,也更加坚定了前行的脚步。
再后来,万里当上了副校长,工作越来越忙,我们见面的次数也少了。有一次学校开教学会议,我作为教师代表参加,休息时看见一群系部主任围着他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竟看见万里也夹着一支烟。他看见我,起身递过来一支,我连忙摆手:“我不抽,你怎么也抽上了?”他笑了笑,没说话,又把烟塞回了烟盒。
后来有次偶遇,我劝他戒烟,他苦笑着摇头:“戒不掉了,你看我们这些校领导,哪有不吸烟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他好像比以前累了很多。
我去朝鲜考察回来那年,在校园里碰到万里。他拉着我问了半天朝鲜的电力供应和高校情况,末了说:“你准备一下,给全校教师作个报告,讲讲你的见闻。”报告那天,他坐在台下听,结束后还带头鼓掌,眼神里的认可,和当年在中专时一样。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直到那天,学校办公室的老师告诉我,万里去世了。
他是累倒的。同事说,他去世前还在批改文件,桌上堆着没看完的教案和项目报告,终年不到六十岁。我赶到他家时,看见他妻子抱着万里的相片哭。从少年到中年,我和万里一起走过了四十多年,从中学的同窗,到共住简易房的邻居,再到职场上的同行者,他就像我人生路上的一面镜子,照见我的不足,也给了我前行的力量。
如今我也退休了,我就住在学校的原址上。每次路过当年捡砖头的大坑,那里早已种上了花草;路过曾经的简易房,原址上盖起了新的教师公寓。我常常想起万里,想起他递烟时的无奈,想起他鼓励我写论文时的眼神,想起他英年早逝的遗憾。他是我这辈子最特别的同行者,从中学到中专,从大学到工作单位,偌大的世界里,只有他陪我走完了这漫长的旅程。这份情谊,早已刻进了岁月里,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