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婚那会儿,我但凡在嘴边溜出“合欢被”三个字,妻子的脸立马就红得像炉膛里的火苗子,抡起炕梢的笤帚疙瘩就往我身上招呼,嘴里还嗔着吼:“闭嘴!没个正形!”
如今,我俩都已是年过古稀的人了,满头白发霜雪似的,牙也掉了几颗。再把这三个字拎出来打趣,老伴儿就笑得前仰后合,皱纹挤成了一朵盛开的秋菊,有时笑得太急,还会捂着胸口直咳嗽,岔了气似的,嘴里却还念叨着:“你个老东西,这辈子就记得这桩事。”
那时候的日子,苦是真苦。
一九八二年春节过后,我和她在沈阳电力学校的简易房里成了家。没有办一桌酒席,没有一件像样的嫁妆,只是把我俩各自的行李卷搬到学校分给的这间简易房里,就算是安了家。屋子四面漏风,没有暖气,冬天全靠炕炉子取暖,炉火烧得再旺,墙角也还是结着白花花的霜。没有煤气,夏天做饭用煤油炉,冬天做饭用炕炉子。油烟和煤烟呛得人直淌眼泪。更别提下水道了,先把脏水倒在泔水桶里,等泔水桶满了,再拎着泔水桶,倒在百米外的公共下水道里。抬头往屋顶看,几片青瓦裂了缝,能瞧见瓦缝里漏下来的蓝天,晴日里有阳光洒进来,落满了细细的尘埃。
日子就这么清清淡淡地过着,转眼女儿呱呱坠地,又转眼,女儿断了奶。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我家窗前的学校操场热浪滚滚,我下了班拖着一身汗回到家,总瞧见妻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炕上摊着碎花的棉布,还有雪白的棉絮,绒乎乎的,沾了她一身。我随口问一句:“做啥呢?”她头也不抬,答:“做个炕褥子,省得闺女总硌得慌。”我便没再多问,只当是寻常的针线活计,由着她天天在灯下忙到深夜。
直到那天,她拿着一根软尺,在炕上量了又量,末了拍了拍我的胳膊:“走,陪我去北行的百盛商场,买个被套。”
北行的百盛商场,在那会儿算是城里顶热闹的地方了。柜台里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营业员都穿着挺括的制服,笑容满面。接待我们的是个姓张的大姐,和我们差不多年纪,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温声细语的,问啥都耐烦。
妻子把手里的包袱打开,里面是她缝了半个多月的被子。不是寻常的单人被,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双人被,尺寸有些不尴不尬,宽宽窄窄的,透着一股子自家的随性。张姐拿着被套,比划了半天,摇了摇头:“妹子,你这被子尺寸忒特别了,我们这儿的被套,不是宽了就是窄了,怕是不合适。”
妻子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手指绞着衣角,脸上满是失落。她熬了那么多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被子,总不能没有个合适的套子罩着。
就在我俩犯愁要走的时候,张姐突然一拍脑门:“有了!我库房里还有几款积压的被套,尺寸兴许能对上。你们先拿回去试试,要是不合适,只管拿回来换,别客气。”
这话可真是说到了妻子的心坎里。那天我们抱着一床被套回了家,铺上一试,长了一截。第二天送回去换,又短了半寸。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换了四个被套,终于有一款,不大不小,刚刚好,像是专门为这床被子量身定做的。
妻子过意不去,拉着张姐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末了转过头对我说:“你不是总写稿子吗?给商场写封感谢信吧,人家张姐这么帮忙,咱得记着这份情。”
我自然是应了。晚上就着昏黄的台灯,铺开稿纸,一笔一划地写。写我们夫妻俩的难处,写张姐的热情周到,写百盛商场的服务贴心。字里行间,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第二天一早,妻子把感谢信叠得整整齐齐,亲自送到了商场的经理室。
这事过后,我们便没再多想,日子照旧不疾不徐地过着。直到一个月后,我和妻子又去百盛商场买东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广播里传来清脆的女声,一字一句地念着:“近日,我们收到了一封来自沈阳电力学校老师的感谢信……”
那声音,那字句,不正是我写的那封感谢信吗?
我和妻子对视一眼,都愣住了。等走到张姐的柜台前,张姐一眼就认出了我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把拉住妻子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妹子,谢谢你们啊!你们这封感谢信,可真是救了我了!”
原来那会儿商场正搞“减人增效”,不少营业员都面临着下岗的风险,张姐因为这封感谢信,被经理当众表扬,不仅保住了岗位,还评上了先进。
妻子连忙摆手:“张姐,这话可就说反了。该谢的是我们,要不是你,我那床被子,到现在还没个合适的套子呢。”
那天阳光正好,透过商场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后来,这床被子就成了我们俩的宝贝。夜里盖着,软乎乎的,满是阳光和棉絮的清香。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我又把“合欢被”三个字挂在了嘴边,妻子这回没恼,只是红了脸,嘴角却扬着笑。
日子一年年过去,青丝变成了白发,简易房换成了宽敞的楼房,暖气、煤气、下水道,样样都齐全了。那床“合欢被”,被洗得褪了色,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却依旧被妻子珍藏着,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拍一拍,棉絮依旧蓬松。
如今再提起“合欢被”这三个字,老伴笑得直不起腰,我也跟着笑。笑我们年轻时的窘迫,笑张姐的热心肠,笑这一辈子的磕磕绊绊,也笑这一辈子的相濡以沫。
这床“合欢被”,哪里是一床寻常的被子呢?它是岁月的针脚,缝着我们的青春,缝着我们的苦乐,缝着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一针一线,都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