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风头盔内侧,通讯提示灯亮起。
徐思远的声音响起:“他在干什么?”
“他要祭天,搞祭祀大典。”米风回答,视线没离开可汗。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我需要请示。”徐思远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不是战术问题。
关乎乎浑邪几百万双眼睛怎么看待这场征服,关乎后续统治的合法性成本,也关乎新秦在国际上那张“文明之师”的脸。
米风没催。
他站在原地,左腿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像潮汐。
“秦使,”可汗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紧不慢,“有答案了?”
他看起来真的不急。
仿佛祭天这件事,比身后即将倾覆的王朝更重要。
通讯频道里,新的声音切入。
不是徐思远,音色更沉,是咸阳宫的人,身份不明。
话很短,是经过斟酌的命令:
“问他的条件。”
米风抬起眼,复述,声音在广场上荡开:
“你的条件是什么?”
可汗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分。
他面向广场,也面向米风,声音提高,确保更多的人能听见:
“关于那份文件——那份指控寡人企图用核弹毁灭都城、欺诈花旗、戕害忠良的文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会在祭天大典上,向我的臣民,向我的妹妹,向所有人!解释清楚!”
米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然后……”可汗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宣告,更像一种疲惫的交托,“我会以丧国之礼,交出玉玺。只求一事——”
他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影,扫过那些麻木、愤怒或茫然的脸。
“秦军,善待百姓。”
索娅猛地攥紧了拳。
她看着台阶上那个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兄长,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还是那个为了权位能把亲妹妹当棋子送出去的拔都吗?
大难临头……反而有几分人样了?
通讯里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不容置疑:
“准。限时。零点一过,我军全面接管。”
米风吐字清晰:
“准。立即准备。零点一过,秦军便会接管单于庭。”
可汗点了点头,他转向广场,张开手臂:
“秦使的话,各位可听见了??”
没有回应。
黄金宫外围,广场延伸出去的街道,更远的屋顶和窗口,黑压压的人影挤成了海。
数百万?或许。
这不到单于庭人口的十分之一,但此刻聚集在这里的,是心脏,是眼睛。
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只有地底越来越响的轰鸣,和护盾不稳定时发出的、类似金属疲劳的呻吟,是秦军在外围搞得定向振动装置在攻击中继器。
可汗等了等,放下手臂。
“那寡人就当各位……同意了。”
他声音低了些,转向巴特尔的方向,“巴特尔千夫长!带你的人,控制现场秩序!防止踩踏!寡人需要时间准备祭坛——”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米风脸上:
“——还有何异议?”
索娅看向米风。
米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腿伤,让他脸颊肌肉绷紧了一瞬。
他对着通讯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才抬眼,冲索娅很轻地耸了下肩。
一个无奈、甚至有些荒诞的姿势。
通常故事里该有的场面——英雄单骑破阵,杀穿宫禁,将昏君像条野狗一样拖出金殿,在万民欢呼中斩首示众——并没有发生。
这毕竟不是一个村庄的械斗。
这是一个曾经统治北方草原、拥有复杂历史、千万人口、无数利益纠缠的区域大国的灭亡。
它的终局,注定缠绕着妥协、表演、无声的崩溃和大量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
可汗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大殿深处。
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穿着神鹰袍的背影吞没。
但一名禁军军官留了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色绒布包裹的方形物件,快步走到索娅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
不远处,木托也被两名禁军搀扶起来。
老人看起来筋疲力尽,没再看索娅,低着头,踉跄着随队伍退入殿内。
索娅看着眼前的包裹。
绒布是旧的,边缘有些磨损,颜色是宫廷里常用的深绀青。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布料,冰凉。
解开系绳,揭开绒布。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礼服。
不是可汗身上那种夸张的神鹰袍,而是更古老、更典雅的式样——深红底,金线与银线绣出细密的卷草纹与星辰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已有些暗淡的雪貂皮毛。
她认得这套衣服。
是她母亲生前,在最重要的节庆日才会穿的那套。母亲曾笑着说,这是她嫁入乌洛兰家时,娘家给的压箱底,穿着它,就能想起草原深处的风和故乡的湖。
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某种干燥花草的气味。
索娅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绸缎,抚过那些精细的刺绣,最终停在领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更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她母亲氏族的小小徽记。
她抬起头,望向已经紧闭的宫殿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