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额头上汗水与泪水混杂,沿着扭曲的面庞滑落,砸在祭坛冰冷的石面上。
他看起来真的濒临崩溃,真的万念俱灰……
不对!
米风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可汗手中那只陶碗。
就在可汗声嘶力竭、将最后一个“基业”的尾音扯出血沫,砸向夜空的那一刹那——
“咔。”
一声脆响。
极轻。短促。干净。
但它压过了地底的轰鸣,压过了护盾的嗡鸣,甚至压过了广场上数百万人的呼吸。
那只被他紧紧抱在胸前的古老陶碗——据说由乎浑邪开国萨满亲手烧制,历经十代可汗无数祭典,盛放过最丰盛的贡品也承载过最寒酸的祭物,甚至从高台摔落都只是磕出细小豁口的圣器——从碗沿正中,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磕碰的放射状裂纹。
是笔直的。漆黑的。
像用最锋利的刀,在碗壁上轻轻划了一记。
裂缝贯穿了碗壁上古老的云雷纹,切断了盘旋的鹰隼图案,将碗身一分为二。
祭坛下的老萨满最先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
紧接着,前排的贵族、将领,那些对仪式器物最熟悉的人,也看到了。
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远处,一些眼尖的民众踮起脚尖,看清了那道触目惊心的黑缝。
然后——
低低的啜泣,像第一滴雨落在焦土上,从某个角落响起。
绝望的叹息,从无数胸膛深处挤压出来,汇成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流。
膝盖砸在石板上的闷响,一声,两声,十声,百声……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从祭坛前向广场外围层层扩散。
碗……祭天的圣碗……在可汗最悲壮、最悔恨、最像那么回事的忏悔声中——自己裂了?!
这不是失手。不是意外。
这是拒绝。
是长生天背过身去,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是乎浑邪历代先汗之灵,在虚空中拍碎了桌案。
是比任何刀剑、任何阴谋、任何战败都要致命百倍的——天弃之兆。
可汗僵在那里。
脸上那副精心酝酿的、混合着悲壮与悔恨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像劣质面具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茫然与无措。
他抱着碗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碗中残余的那几十粒金黄的粟米,顺着那道笔直的黑缝,簌簌地滑落出来。
先是几粒,然后是一小撮。
米粒落在他被泪、汗、血糊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滚进他华贵却污秽的神鹰袍衣襟,他也毫无知觉。
米粒继续滚落,掉在祭坛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然后,顺着石板的轻微倾斜,开始向下滚动。
一粒。两粒。三粒。
像金色的、微小的血珠,从祭坛最高处,一路滚落,洒了一地。
“噗通!!!”
第一个跪下的是那个最老的萨满。
他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贵族。是将领。是禁卫。是叛军。是护盾内所有还能看见祭坛的人。
然后,像瘟疫,像海啸,这跪伏的浪潮以祭坛为中心,向外疯狂扩散。
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所有人都跪下了。
向着那道裂缝。向着洒落的米粒。
向着那个捧着破碗、呆立如木偶的可汗。
长生天拒绝了贡品。
可明明……旁边装着马奶酒和烤牛肉的金银器皿都完好无损。
为什么偏偏是稻谷?为什么偏偏是这碗象征国祚根基、子民膏血的“太平米”?
就连索娅,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参加过的正式祭典不多,但母亲和父汗都曾对她讲过那些古老的规矩与传说。
母亲说,乎浑邪最艰难的年月,连年大旱,牛羊饿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