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好怪一个人27
“这并不算是一次失败的实验。”
面对空座位,尼奥·罗伊·伊夫林嘴角噙笑,柔声轻语。
“但同时,更称不上成功或完美。”
露台上阵阵冷风呼啸,吹动手边摊开的红皮书。助理科特手持托盘,正好从一旁台阶走来,在他面前放下杯纯红液体。
“是的,意外。这是只能发生在错误和乱序叠加之下的意外,没有谁能够预料得到,更无法运算结果。因此在没落幕前,才充满了任何可能。”
科特收起用过的餐盘,主动退到旁边。
在墙角,他淡然倾听那一身纯红浴袍的尼奥,像在对看不见的人侃侃而谈。
他的雇主私下行为诡谲他已见怪不怪。作为优秀称职的贴身助理,他没必要揣测猜忌对方,只需听令执行,服务周到。
尼奥罕见的没有边与那‘空气人’聊天,边啜饮美酒,而是起身转向他。
“科特,我亲爱的朋友。麻烦你再帮我准备准备,我想我该去见一见那个孩子了。”
“好的伊夫林先生。”
下到七层为对方穿衣戴帽,助理科特一直跟在身躯微晃的尼奥身侧,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红门前。
无论多少次,科特都会为雇主的另一个稀奇古怪癖好唏嘘。
尼奥对红色的喜爱,偏执得几乎疯狂,恨不得让能接触到的所有物体都重新包装成红色。
“那么,就请你在这稍等我片刻。”
得到顺从的答复,尼奥放心地轻叩门板,没听到回应,他径直推门而入。
三面为窗一面为墙,柔软舒适的大床紧靠东侧窗户,此外屋中没有任何家具。
身处这间最佳观景房,病患还是昨天醒来时的模样。
趴在单向玻璃上,紧盯窗外景色。他如此专注忘我,以至于尼奥走到床尾并目不转睛打量他时,他都没能发觉。
“昨天休息得好么,我的孩子。今天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出去?”
脸贴着玻璃墙,青年前额鼻头顶得发红,听到他的声音仅是分神瞅一眼。不情不愿露出点脸。
毫无疑问,这是他二十年抚养下成长的陆明泓。
六天前,由他名下的基金会成员将其带离发生恶劣事故的伞公司,来到他秘密经营的度假区,在这的研究室分所经过三天两夜的检查,最终核实身份。
现在他依然能肯定的说,这个身体是陆明泓的。
可他却不敢断言,如今存活在里面的,到底是不是陆明泓的意识。
吃喝拉撒不能自主解决,前两天更是除去应激反应就像个瘫痪患者躺着,除了眼珠无法动弹。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怪异点在于,陪护组员尚未给青年进行复健,他就闷声不响,自己学会了。
适应得非常迅速。尼奥暗自评价。
床边备有空位,他索性放下手杖,端坐在红椅内。他注视着床上的人,自己深红虚影就倒映在玻璃中,也在对方身畔。
“你恢复得很好,更没有留下后遗症。”尼奥微笑道,“要知道,你的大脑可是被贯穿了的。我虽然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但听闻此事也是担忧不已。多亏了梅尔文·洛斯博士手下的仿生人抢救及时。”
“非常遗憾的是,与你同天出现事故的人,那五十位‘幸运嘉宾’,就没有你那么幸运了。”
背对他的人头微微晃动,挠着耳朵。
“据说是在进行游戏时出现意外,因为当时Ubrel运行的共联主系统受到原因未知的干扰,使他们在游戏舱连接光脑后大脑遭受重创,几乎是同一时间当场死亡。或许人生就是这般难以预料,谁能知道等着自己的,到底是福还是祸,祸福又可否倒置呢?对么。”
“不过这件事,说到底我们也应承担部分责任,至少不能让梅尔文博士及其公司的努力付之东流,所以赔款慰问,包括消息的封锁,你不用担心。”
一直被无视,尼奥脸上仍是得体的笑容。他最后如胜券在握,说道。
“不过,为了将事故档案记录在册保留,最终还是需要你的配合呢,所以这个罪人的名字······我到底是该让他们写陆明泓,还是陆柳鎏?”
扭头锁定他的视线十分扎眼,他也满意观测到新的反应。
青年直指他鼻尖,板着脸声讨。
“不要把别人的名字乱叫叫错啊,你这个红鼻子长鼻毛混蛋!”
尼奥忍俊不禁,率先低头道歉,“那么,我该尊敬地称呼你为陆柳鎏?”
对方却不再说话,盘腿坐在被褥上,开始一动不动盯着他。没有波澜起伏视线,像是仿造的机械双眼,仅为了观看外界。
“因为你之前的伤,我暂时将你的光脑暂停了。看到你状态不错,我身为你的监护人也总算能放心。有需要的话,我会安排好人照看你的,他们随叫随到。”
“我还是很建议你趁着今日天朗气清,去外面散心透气,有助于你恢复。”
如进来时那样,尼奥拄着手杖,退出时礼貌微笑。
可不知是一时大意还是有意而为,门并未被关紧。
盘腿而坐的陆柳鎏,几乎是在脚步声远去的瞬间就蹦下床。
赤足走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他颇感兴趣地停步多踩几遍。
尽管他的行为看起来很像是偷跑,但他昂首阔步脚踹大门的动作,实在是瞩目得违和。好在长廊空无一人,走下红漆台阶,与花园无异的奇美大厅也仅能遇见各种红花。
从七层到一楼敞开的浮雕大门,畅通无阻,而陆柳鎏的速度逐步放慢,期间频频回头。
行至别墅前院,他撞见一群劳作中的人。男女老少,面孔各异。他们正在修剪灌木花丛,将落地后化成灰质的碎屑回收清理。
发觉他的到来,这群头顶黄帽的工人们纷纷转向他打招呼。
“午安,先生,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吗。”
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陆柳鎏连连后退龇牙瞪眼,神情夸张,掉头就跑。
这让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而一溜烟跑遍别墅各处,他最后定在后院,树藤霸占的红墙前。
面对满墙摇曳的绿藤发呆,他很快又不安分地乱转脑袋,试图找到什么,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最后总算发现发红的脚底板。
没穿鞋到处跑,踩踏过碎石路,他脚底已出现细微伤痕,指头肿起。
“疼的哦,啧啧啧······”
仿佛一个苛刻裁判批评着,陆柳鎏放下脚后再无反应,不知处理,继续晃头晃脑与墙壁对视,有望持续到天荒地老。
安分没多久,他忽的仰头开始对墙壁唱歌。歌曲并没有词,单纯由高低不一的音调拼凑,完美演绎何为鬼哭狼嚎。
远在顶层的露台,尼奥正在科特诧异的目光下捧腹大笑。
以往风度翩翩,儒雅端庄的伊夫林先生虽然也会与人畅谈欢笑,可情绪波动从未像此刻显著又强烈。
“我真的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尼奥如实感慨道,“也难怪,我们的小王子会那样喜欢他。”
喜欢到不惜三番两次的触碰底线,做出出人意料的选择,甚至彻底推翻他预测的结果,险些达到他理想中的最佳状态。
也是因为这样,才造成现在完全失控的局面,连他都不敢妄自干涉的地步。
“科特,不如你也去和他交个朋友,或许你也会喜欢他的?”
看着下方躺地滚来滚去的青年,沉默的科特突觉压力倍增。
老实说,他其实不赞同伊夫林先生的观点。
他并不认为现在行为处处透露古怪的陆明泓先生,是经过某种超乎寻常的方式后,将自己的意识与一个仿生人的思维程序替换。他宁愿相信伊夫林基金会的学者们得出的结论。
六天前,机械症候群步入末期的陆明泓,在目睹自己钟爱的仿生人被彻底销毁后,选择了自|尽。
虽被成功救回,但经历那一番大起大落后头脑受刺激,致使病症恶化减轻的同时,难免也出现心理问题,欺骗自己就是‘陆柳鎏’,欺骗自己真的将对方救回到这个世界,而不是让其成为删除便永久消失的数据。
正组织着语言,科特突然眼尖地发现,那道浅红身影爬过墙头,蹿出去没了影。
“先、先生!他跑出去了。”
尼奥平静如常,像是预料之中,也不打算要去追。
对此,科特面露不解,“伊夫林先生?”
以往陆明泓去到哪,做了什么又说什么,尼奥都会到处安排监视,时刻汇报。就连给他的光脑里都安装反馈系统,神不知鬼不觉定位他的位置。
可陆明泓自称‘陆柳鎏’醒来后,尼奥先生就关闭系统,甚至强制停止了他光脑。
“没关系的,科特。”
扬起脸仰望浅蓝天空下的云雾,尼奥笑意褪去,闭眼喟叹。
“就算能够抓回来你······又该怎么关住一只试图振翅的幼鸟?”
他口中的‘幼鸟’陆柳鎏,已走出僻静豪华的宅邸。
此处位于偏远的第二十六星区,环境条件远远落后与繁华的中心前十三区,人口更加稀少。离开富人们常驻的庄园别墅,所见便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与伫立其中的工厂。
农田被宽阔大道分割,穿梭期中辛勤劳作的却非别墅内的寻常人类,而是安区划分负责专区的仿生人。
双脚赤|裸的陆柳鎏在一片田边逗留许久,最终按捺不住地大喊。
“喂!”
没有仿生人理会他,一个个低头弯腰,为这些宝贵的作物除虫除草又检查,以保证未来售卖时质量上乘。
被无视的陆柳鎏很不满,瘪嘴揪掉眼前几撮金黄植株,吸气发出更响亮的呼喊。
“你们有没有多的脚啊,给我换一个呗,啊!——”
“听不听得懂啊喂?!”
“稍微好看点的那种,比例协调不要小指头歪哒啊!”
这批仿生人们正在执行指令中,虽有两三个近的探测到他的存在,但将他扫描核对确定为无关人员,便又垂下头优先忙于工作。
沟通无果,陆柳鎏恼羞成怒。他咬牙扯着手里拧成一股的长条,最后不屑扭头。
“呸!不识好歹。”
甩着手里的自制鞭子,他再度往前踏上能找到‘换脚掌’地方的旅程。
沿途随处可见沉浸在自己世界,按指令完成任务的仿生人,他们制服的款式颜色各有差异,代表不同的职能。红衣驾驶飞车运输材料器械,绿衣开垦荒地扩张农田,蓝色的则都面带微笑,快步在哨岗中来回奔走,替人类管理员跑腿。
离开庄园后的变化很明显,景色如书籍在陆柳鎏眼前翻页,瞬间荒芜。原本飘着白云的清新天空经过一段雾气过度,彻底由浅蓝变成浑浊灰色。
随处可见笨重迟缓的巨型器械,间歇喷发着蒸汽,地面焦黑凹凸不平,小坑里蓄着冒泡的肮脏污水。
这差劲又恶劣的地区,竟是人居住的地方。
房屋歪歪扭扭,远远观望如同糟糕的积木大厦,分布于街道两侧。盘踞楼房根基的排放管道因破裂,流出的生化液散发臭气,浓烈得能熏人双目。
但沿途遇到的人类却是逐渐增多,越往里走,愈发密集。
衣着朴素甚至能称之为破烂,不少踢球玩耍的孩童也都光着脚,要么没有上衣,披着块布保暖。附近的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一张张常年堆积疲劳的脸透露着不满抱怨,眼中更无光亮,仅有一闪而过厉色。
穿行其中,偶然还是能看到正在工作的人类。
他们将各类报废的机械与废料向各处运输,执行与最低阶仿生人是相同的任务。狭窄泥泞的道路上,挤满巨象般的车辆。
陆柳鎏停在人声嘈杂的路口,突然不动了。
原因之一,是他脚底传达的痛感比刚才还强烈。
至于原因之二,他观察着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由衷感叹。
“哎呀,怎么全都是人······”
在所有或无所事事,或繁忙奔走的人之中,只在原地焦灼无措的他分外显眼。
一辆外壳生锈仅剩骨架的装载车,缓缓停在他身边。
“喂,年轻人,你在这干吗?找不到路?”
问话的是位蓬头垢面,头秃发福的老头,全身上下最昂贵干净的物品也就是那副护目镜,遮住大半张脸。
而陆柳鎏回答得响亮。
“没有!不买!不需要!”
得到的反应与自己猜测的‘迷路找人’相差甚远,老头困惑地拍拍脑门。伸长脖子看了看左右街道,他发现不少人正打量着这个方向。
“小子,不管你是来这干什么的,我劝你最好早点走。不然天黑了,你可就跑不掉了。”
环顾四周的陆柳鎏,只有在最后才像是听进他的话,倏地转头质问。
“你、你居然敢赶我走?!”
字里行间的谴责意味更让老头满头雾水,而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陆柳鎏翻身一跃直接爬进破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出发吧,副司令!向远洋启程,开始我们征服的旅途!”
古怪的言谈举止总算让老头起疑,沉默地重新打量着人,最终将对方定义为流浪至此的智力障碍患者。又或是,被亲人直接丢弃在这的。
面对无礼又有些神经兮兮的陆柳鎏,老头仍能保持平常心,重新启动装载车时配合地说道。
“是是是,长官。那我们出发。”
在陌生的地区,莫名其妙搭上一个陌生人的车,陆柳鎏神色照旧。他仿佛真的变成严厉谨慎的舰长,两手环抱在胸前,双眼直视前方被浓雾笼罩的道路。
但经过一段被生化废液腐蚀的颠簸坡道时,陆柳鎏在车内颠来颠去,数次撞到头顶,他呲牙咧嘴却硬板着脸的样子,逗乐了身边的老头,使人大笑不止。
报复一词,已写在他炯炯有神的眼里。
“妹妹,你怎么秃头了。肯定是纵欲过度了吧。我听说下一个阶段就是掉蛋蛋了,先掉左边,再掉右边。你可一定要记得把它们接住。”
“胡说八道什么你这臭小子?!”
笑得正欢却冷不防听到这一言难尽的‘忠告’,老头顿时没了好脸色,擡手重敲陆柳鎏后脑勺警告。
谁知拳头与后脑相撞,他疼得直抽气。刚才他好像还听到类似垂在合金板上的声音。
而在老头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陆柳鎏神奇的从自己的茂密黑发中拔出一层弧形板。这是他在那栋别墅里顺手拆下的,并占为己有黏在后脑。
见对方目瞪口呆,他骄傲地擡起下巴说道,“你不要太羡慕哦。像这种东西,爷爷我多的是。”
老头笑笑不再理会,后半程只专注驾驶,在天黑时抵达一处被金属网包围的森林。
在这附近竟然还有更加破旧的住民区,那一顶顶相连的帐篷根本不能说是房屋,仅是提供遮风挡雨的睡觉之所。
“汉斯?你怎么这个时间来这了?”
声音来自后方,陆柳鎏与老头循声转头,看到佝偻着背的灰发老妇。除了她不茍言笑满是皱纹的脸,她的右腿也很特别。那是肌肤剥落后的机械义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