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渔婆突然到访,陆景玉最初不知如何反应,直到对方不悦啧嘴。
“不声不响把老人家晾在门口,这就是你家的待客之道吗?”
“啊、您请进。”陆景玉连忙侧身将人迎进门。
待他从厨房沏好热茶出来,渔婆已熟练地坐在厅堂沙发,毫不客气。向他问了几句陆千琴的情况后便不再多言。
离开永幸岭的渔婆,脚下是没有紫雾的。不仅如此,现在的气息给他感觉来单薄又苍白,犹如浅浅水雾,仿佛能转瞬即逝。
陆景玉端坐得正好,思忖间却忽然双腿盘起,姿态散漫没有正形。
“哟,这么看来,你没几天能活了啊。”
猫妖借自己之口说出新的死亡预告,陆景玉不禁心中一凛,接着又听对方补充。
“不过只要你肯继续乖乖呆在山里的话,唔——还能稍微再拖个三年五载吧,先去拍好遗照选完坟墓,噢!我知道这附近有哪些好地方呢,走不掉的老头老太太多得很,不如你过去跟他们凑一个阴间夕阳红天团,以后打麻将就不愁没人了。”
当事人渔婆比他还冷静,并未回应,只弯腰抱起脚边背篓,取出些新鲜的寻常蔬果。
“家里种太多,寺庙现在已经不需要我去,这些堆起来我一个老太婆也吃不完。没谁能送的,给这陆家小子得了。”渔婆最后右手一提,领出以藤叶系着的一条肥鱼。
“至于这一点小小心意,请您笑纳吧。”
青年的注意立马被勾去,蹲在椅中挺直腰板,视线随鱼而动。嘴角隐约可见馋意催生的口水,期间几次蓄力试图扑向鲜鱼。
共享身体的陆景玉感受这一切,顿觉生无可恋。
他只能如往常那样,庆幸这附近还没人目睹到他暴跌形象的丑态。
陆柳鎏好歹是忍住没直接去咬,翘脚又换了姿势,玩味笑道。
“现在才给我供奉也太迟了,老太婆。想要请我帮你办事,哼哼哼,你以为一条鱼就够了吗?!大胆!你当我是那么好糊弄的么?”
话音刚落他擡手一指,愤慨不已,“至少!三条起步!还要有满满的鱼子。”
陆景玉:“······”
这和刚才的一条鱼差别在哪?!
忍无可忍之下,陆景玉深深吸气,强硬顶替上来。否则按这猫妖不着调的德行,他们不仅半天谈不到正事还容易被别人撞见。
“抱歉,您有什么事找我们就直接说吧。”为使渔婆能更容易向他敞开心扉,他又提起了河星雨,“您来之前,您女儿已找过我了。我向她保证,我会帮她照顾好你。”
对渔婆他谈不上怜悯,或许更多的是感同身受所产生的在意。
同样被外人误解,同样和‘神灵’结缘相识。他与渔婆的根本差别只在于,他不曾真正与猫妖分开过。
但说来也巧。过去还没被小姑接走前,他就经常幻想自己能躲进山里,没有任何人或鬼魂能找到他的安宁乐园。
有他这句话,老妇人紧绷的脸庞一再柔和。可最终却摇头拒绝。
“照顾我就不必了,我这辈子都是自己这么过来的,每天都有事情干,闲不下来也累不着——”
“但是,将来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了。”
原本还在静静倾听,陆景玉双唇微张,表情凝固在他打断时的嘴角噙笑。
刚才,他居然没能分辨出来,到底是他还是陆柳鎏在说话。
因这短暂的失神,猫妖再度以他的身体前倾。
灼灼双目锁定渔婆皱纹遍布的脸。瞳孔几番收缩变化,在外人看来如同猫眼神秘莫测,看穿对视者的眼睛,仿佛连接起另一个混沌繁杂的世界。
向来处事不惊的渔婆,她一张严肃脸终于在无形的压迫前松动,眼神闪躲。
而不同与陆景玉借助猫妖力量注视外界,这次他没看到任何奇妙过往画面。
有的仅是耳畔响起的朦胧声响。咕噜咕噜,像沉入水中才能听到的水泡破裂声。
这般凝望许久后猫妖竟破天荒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收敛笑容下巴微擡,示意人道。
“回去吧。你想要的,我帮不了你。不,恐怕谁都帮不了。你倒不如趁最后的时光留在那山里,这样对谁都好。”
“······是吗。”
渔婆脸上未见失落遗憾,反而是意料之中。她没有纠缠,干脆地起身离开。更没有给陆景玉追问的时间和机会。
心中不安的陆景玉还是追到了门口。
离家十几步的距离外,他认出董成毅的身影,不得不感叹今日实在倒霉。
董成毅手里提着一袋子啤酒,她很好的继承父亲的魁梧身姿,眉眼张开后阴沉着脸,俨然是另一个董弘盛。而他迎面与渔婆相遇时先是迷惑皱眉,认出人随即停下,面露凶恶狠意。
好在渔婆没有要跟他犟的意思,目不斜视,装作看不见他走开了。
所以,得轮到陆景玉来面对这份愠怒。
董成毅一个箭步上来,如炸|药桶来势汹汹。
“你又往我家招惹什么不干不净的脏东西。”
陆景玉沉默着,及时避开对方妄图拽拉他衣襟的手,后退站稳才回答。
“只是客人而已。”
“客人?”董成毅冷笑着将他上下打量,“也对,会来找你的客人也就只有山上老不死的妖婆,还有招祸招灾的丧气鬼了。”
单说这一句仿佛不够解气,董成毅仍咬牙切齿,说出那久违的称呼。
“死扫把星。进去找面镜子好好看看你这晦气贱样,怎么死的人不是你。”
恶言恶语并未在陆景玉平静的内心激起波澜,端详着董成毅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他不禁叹息道。
“董成毅,家里你是长子,现在姑姑她没法走出那件事的冲击,你妹妹才上高一,你是继你父亲之后的唯一主心骨,顶梁柱。指责我之前,你难道不应该先瞧瞧自己,到底有没有尽到兄长和儿子该有的本分。”
暴起的董成毅如愿扯过他衣领,另一手提着啤酒重重砸在门板,怒斥时唾沫飞溅。
“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要不是因为你——”
正考虑着如何劝服,陆景玉思绪微乱片刻。
他感知不到猫妖存在了。
与曾经的深眠相比此刻的更为彻底,犹如直接被抽去后脱离他的身体,同他的意识分割,不再紧密。
在意识里呼唤几句无果,陆景玉顿时慌了手脚。
而双眼通红的董成毅不等人回应,发力抡起右手,作势要将拳头和啤酒砸向对方的脸。
“等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后方传来谁焦急到破音的呼喊,止住董成毅的同时,也让陆景玉起手防御的动作一顿。
沿河小道上,身穿米色长裙的穆雪兰如一只灵巧敏捷的飞鸟奔来,她迅速赶到门边,将对峙中两人分开,并挡在陆景玉跟前义正言辞的指责。
“打架、打人是违法的,这位先生你要是再对景玉哥哥做什么,我、我会报警的。”狂奔让她喘息着脸色发红,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某些回忆一闪而过,陆景玉惊讶之余连忙解释。
“没事,这是我表哥。他住这里。”
听罢穆雪兰还没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啊?他真是你的——”
“是的。”陆景玉点头强调,顺便投以董成毅强硬的眼神,“他是我家人,我们刚才聊事情,闹着玩而已。”
误会得以解除,而碍于有外人在,董成毅不得不放弃狂揍陆景玉的念头。心不甘情不愿的配合向穆雪兰问好,互相自我介绍。
“真的非常抱歉,我在那边看还以为是你们在吵架。这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给你当赔礼了。”
递来的饼干被精心包装,散发阵阵诱人香甜,眼前的少女本就面容秀美,红着脸一笑后更使周遭黯然失色。董成毅一时看怔,但接过后闷声点头,加快脚步进去了。
目送董成毅走远,陆景玉这才放下心来,接着转向穆雪兰,半信半疑道。
“你刚刚叫我景玉哥哥,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偏头略微一想,他肯定道,“以前在阳嘉城,宝同小区,小蝴蝶兰。”
以前被一位钟姓远亲收留时,他常常被邻居家的同龄女孩缠着玩耍,对方家里人都叫她‘小蝴蝶兰’,是当时出名的一个儿童节目主持人的昵称。
但那会儿他还因母亲精神失常而郁结,更为作弄他的幽魂发愁,整个人浑浑噩噩不记得太多事。
穆雪兰笑得更灿烂了,她没有直接承认,佯装不满地抱怨。
“我本来还跟家里人赌呢,看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结果你是忘个精光,还整天躲着我,你肯定觉得我是奇奇怪怪的人吧,哼。”
想起之前的种种,陆景玉不禁感到抱歉,无奈笑道,“因为你跟以前的变化太大了,出落的亭亭玉立,我当然认不出来。”
旧识总算相认,穆雪兰似乎不再有意端着淑女架子,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戳着陆景玉右肩膀。
“你倒是没有怎么变,一样对别人冷冰冰的,小时候我让你陪我玩,你总是不等我,也不爱笑。”
警惕质疑于今日全数卸下,陆景玉竟不知不觉在门外与对方聊至午餐时间,彼此交换联系方式。出于情谊和待客之礼,他本想开口邀请留人吃饭,可想起董梓玥那张不满的谴责脸,他又犹豫了。
然而穆雪兰却在他之前看手表,主动向他说道。
“啊,时间不早了。我就不留下来打扰你们了,反正学校后再见。对了,你现在再想向我借那本书学古文的话——就很难了。谁让你不理我这么久。”
而今再见熟悉的小表情,陆景玉哭笑不得,“我记住了,一定会先准备好赔礼,负荆请罪。”
送走这最后的客人,陆景玉合上门长长舒出一口气,但心里始终没底。
一是为了穆雪兰无法解释的血色脸庞。
二是为了迟迟不回应他的陆柳鎏。
从衣服下取出项链,那颗金铃光泽闪耀,说明对方情况良好。即便如此,焦灼只增不减。
“哟嚯,不错啊,这个小妖精段位可以啊,先舍身救人,后欲擒故纵,啧啧啧不简单。”
听到这熟悉声音腔调刹那,庞大而难以言喻的欣喜上涌,陆景玉的惴惴不安被心静祥和取代,一瞬放松。
“你刚刚去哪了——”
回味过来的陆景玉忽觉不对。
刚才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也不是在他脑海中。
所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里啦,死鬼,你看哪呢~”
循声低头望去,陆景玉为脚边一物而神情呆滞。
那是颗拳头大小白绒绒的猫脑袋,蓝眼珠圆溜溜正转得起劲,随后往上与他对视。
白猫三瓣嘴咧开朝他微笑。
“自古竹马敌不过天降,小玉玉你还是别想刚才的小妹妹了,反正你逃不出我的肉垫子。猫耳难道不是最棒的吗?给你带来扑通扑通小鹿乱撞的心跳加速感觉!”
陆景玉喘岔了气,头一次震惊过度而自己崩坏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