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随着梵高的声音落下,江言眼前的画面一变。
原本明亮的房间生出来一点晦暗来,梵高站在画布面前,耳朵上包着白绷带。
江言一看,心里就是一紧,这代表着梵高彻底和他唯一的好友高更决裂了。
属于高更的椅子被放到了角落,上面已经有了一层清晰可见的灰尘,而桌上还放着一封信,是来自于提奥的。
“夏天,我将带着妻子来看你……”
江言看着那句话,却见窗外的树叶都开始泛黄了,夏天已经悄悄过去了。
而提奥没有来。
梵高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愤怒,他手里握着画笔,嘴里却不断碎碎念着。
“都走了,连提奥也走了。”
那一根一直绷着他的弦好似突然断开,将这个天才在时间最后一缕联系崩断了。
此时窗外正是夕照,那种熟透的金黄色撒了进来,落在白色画布上,都仿佛给那布染了一层金色。
梵高擡起手,试图伸手去抓那一抹金黄,却扑了个空。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画布上,他眼神里迸发出一丝光亮,仿佛从某种摇摇欲坠的高处重新落地。
他突然好似上了发条一般走到画布面前,沐浴在夕照下的脸色显得很轻松,一扫刚才的沉闷。
他将一笔明黄色落下。
江言走到一旁看着那张渐渐呈现雏形的画作——
梵高的第十六幅向日葵。
只有一朵,孤零零却肆意盛开,热烈而温暖。
那花蕊画得火红,就像一团炽热的火球,黄色的花瓣就像太阳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般,厚重的笔触使画面带有雕塑感,耀眼的黄颜色充斥整个画面,让人一看精神上就极大振奋。
而梵高看起来精神异常激动,充满激情。
他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满怀炽热的、运动感的和仿佛旋转不停的笔触是那样粗厚有力,色彩的对比也是单纯强烈的。
然而,在这种单纯和粗厚中却又充满了灵气和智慧。
江言在一旁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她觉得……梵高在燃烧自己。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那幅画彻底完成,梵高直接跌坐到了椅子上,他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刚才还激情的眉眼完全耷拉下来,从一个顶点到了深渊里,从骨子里渗出一种暮气。
他把自己的一切热烈都赋予了这最后一朵向日葵。
可是,纵然那朵向日葵再热烈,江言依旧感受到了一种孤独。
那是梵高失去的“一切”。
江言心里惴惴不安,她察觉得到某个时刻可能是要来了。
一股慌乱升起,她伸出手去,却发现梵高向她看了过来。
他眼里没有半点疑惑,反而说:“我见过你。”
江言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感应过来,自己这是进入了剧情里了。
这是一个剧情点,是一个她可以改变的剧情点!
这也是小十五藏在一切掩饰
他要的根本不是找弟弟……
江言用力点头:“是的,先生。”
随着她的声音出口,好似有什么连接自她和眼前这个大画家之间产生。
那是一种联系。
梵高道:“在巴黎街头,你曾经赞扬过我的画。”
“不只是我,还会有更多的人赞扬它们,他们的美丽已经得到了认可。”
江言走到那幅向日葵面前,她驻足了好一会儿。
梵高好像还在品味这是江言的那句话,他显得格外高兴,好像把一切苦闷都剔除了出去。
他说:“我真希望这是真的。”
江言道:“这当然是真的。”
对于一个一切荣誉都发生在死后的画家,在他活着时候对他的认可,才是更弥足珍贵的。
他热爱生命,却始终不被认可,被迫孤独。
这才是小十五对他主人的执念,他希望他可以被人认可,在活着的时候。
江言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纸币,她将钱放在桌面上:“我很喜欢它,我想要买下它。”
梵高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钱上,而是陷入了一份巨大的喜悦里。
这是他有生之年卖出去的第二幅画。
就在江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APP的提示就跳了出来。
【本执念阅读已完成,馆长将在十秒后弹出。】
在那最后十秒里。
江言听到了枪声。
看到了桌上的信。
信上有一行小诗:向日葵是属于我的花。
然后他看到了提奥抱着一幅画,走向了一间银行的保险柜。
他把画存放了进去,转头却好似也对上了江言的目光。
提奥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说:“别忘了来取走你的画。”
江言睁开眼,四周依旧是一片黑暗,她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还有一点细密汗珠。
她大口大口喘息了好几下才从那剧烈情绪里脱出,她看向床尾的一猫一龙,左右开弓地把两只揉醒。
很好,凌晨三点。
“起床了!我们去拿第十六朵向日葵。”
※
等江言到R国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她站在那家银行的门口突然开始庆幸。
也幸好提奥是把画存放在这家没有倒闭的银行,要不然还真的就麻烦了。
不过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虽然在阅读模式里她确实亲眼看到了那幅画被刚在了哪个保险柜里。
可是……真的好像一场梦啊,太不真实了。
这是江言头一次对于阅读模式有了那么不真实的触感。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位银行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那是她来之前联系过的人员。
对方稍微打量了一下江言,然后问:“就是您要打开第343号保险柜吗”
江言略一点头。
那个工作人员将她领到了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他拿出了一个大大的手提箱,打开其中一个之后从里面又拿出了一张用塑封好的签单。
“请告诉我们保险箱主人的名字。”
江言道:“提奥·梵高。”
对方点头,又说:“请告诉我们密匙。”
是密匙而不是密码。
江言先是一愣,然后看向那个银行人员,却听他说:“从1890年后,已经不下百人尝试来打开这个保险箱了,而我们的客人指定过,只有拥有密匙的人,才能有资格打开它,并取走里面的东西。”
难怪……这第十六幅画一点风声都没有,合着是根本没有人知道它在那个保险柜里。
江言默默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向日葵是属于我的花。”
那名银行人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当着江言的面打开了另一个手提箱。
他把箱子对向江言:“这是属于您的。”
那箱子里存放的是一把钥匙。
说完,银行人员直接从这间会客室打开了一扇小门,那是通往保险柜的。
江言拿起钥匙往里走。
很快她就看到保险柜343号,她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的门,只听“咔哒”一声——
那幅被尘封了数百年的梵高的绝笔画作重现人间。
那幅画被包裹得很是仔细,还做了各种防虫防尘处理,在这个干燥的空间里,反而没有什么褪色。
而里面还有两封信,一封来自梵高,一封来自提奥。
江言把两封信和画都取了出来了,她的动作十分郑重。
却听一个很明显的哈欠声。
“啊怎么天亮了我还没醒呢……”
“……”
江言看着眼前那个正揉着眼睛的人,嘴角就是一抽。
你知道你哥在外面苦大仇深吗怎么你反而只是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啊!
这时APP跳出提示。
【野生展品】
名称:文森特·梵高的最后一幅画《孤独的向日葵》(小十六)
现主人:江言。
人形形态:青年。
习性:喜欢睡觉,喜欢黑暗。
状态:可契约。
很好,这就是主打一个没心没肺啊!
江言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心里建设都是白瞎。
小十六打量着江言,眼角还带着点困倦的泪花,他擡手擦了擦:“啊,我跟你走之后你能给我换一张大床吗”
“……”
她很想说不能。
※
而此时在e国博物馆的会议室里,却又是另一番低气压。
几个本来就对爱伦坡邀请江言来修复《向日葵》表示不满的股东正在对爱伦坡发难。
“听说她凌晨跑去了瑞士!是去度假吗她到底有没有尊重我们给她的这份工作!我的建议是换掉她。”
“她是因为修复不好,所以逃走了吗还是只是想要拖延,我们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无奈不是吗”
“爱伦坡,请马上联系她,要么她公布修复进度让我们安心,要么她自己主动卸任这个修复项目。”
他们等这个朝江言发难的机会其实已经很久了。
毕竟江言在他们的地盘上出尽风头,还害得他们损失重大,不管是从精神上还是名誉上,这让他们都非常的不愉快。
而现在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让这个机会悄悄溜走。
爱伦坡的神情也极其严肃,他这次也不知道还能帮江言辩解什么。
就在他正要开口道歉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言站在门口对着里面的人挥了挥手:“早上好啊,诸位。”
“……”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谁能想到她居然那么快就回来了,说好的逃跑了呢
这时还是有人嘴硬问道:“江馆长,请您解释一下您今早离开的事。”
江言略一耸肩:“我为什么需要解释我是在帮你们修复文物,而不是来坐牢的。”
“……”
这群人愣了一下,江言说得没错,可是没有一个人在面对这么大的修复工作的时候还能有这样的心态吧
那可是梵高的《向日葵》!
江言继续道:“再说了,我已经只剩一点收尾工作了,今天出去,只是为了找到帮助收尾一件重要道具而已。”
道具:小十六。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他们想过江言会找无数的借口,唯独没有想过江言会说她快修好了这种事。
难道修复《向日葵》就是过家家一样容易的事
这显得他们都那么的没用。
“江馆长,请您不要用这个来开玩笑。”
依旧有人不相信。
而江言看了看墙上时间,然后说:“给我十五分钟。”
爱伦坡立马道:“江馆长你的意思是”
江言笑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十五分钟后,修复室门口见。”
“……”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江言转身走了。
她回到修复室,就见小十六那高大身躯缩在一边的沙发里,甚至还打起了呼。
而小十五在旁边围着转,嘴里还不断念叨:“嗯,不错,保养得很好。”
“……”
你都不嫌你弟那鼾声太大了吗你的那些文艺病呢你双标!
江言揉着额角关上门。
“小十五,来挨修了,别看你那个睡神弟弟了!”
她怀疑小十六这家伙就算是博物馆起火,他都能安心睡大觉!
难道这就是画家和画的精神状态完全分离的代表吗
这完全可以写一篇论文啊,就是……没人看得懂罢了。
江言心里默默吐槽。
小十五对着江言做了一个“嘘”,然后蹑手蹑脚走过来:“不要打扰他睡觉,他在那样的地方待了好几百年,多可怜啊。”
“……”
很好,亲哥滤镜很厚很强大,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到这个“睡神”可怜的啊!
江言甚至觉得,被关在保险柜里睡觉是小十六梦寐以求的生活。
毕竟这人现在睡觉还趴着怕见光呢。
不过江言还是选择不和这个没有理智的笨蛋哥哥多计较。
她直接拿出手机APP开始修复小十五。
这次为了快速,她没有选择和那五幅画一样自己亲自动手。
毕竟她还要靠APP完成小十五的“永久固色”。
她可没忘自己多薅走的那十件华夏文物呢。
五分钟后,江言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十五,心情格外好。
她看还有几分钟,这才拿出来那两封信。
她正准备拆,想了想还是把信递给了小十五。
小十五看了江言一眼,把信打开。
那信只有短短几行,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语句。
只是说,他将最后一幅画被命名为《一支向日葵》。
而那里分明有涂改的痕迹,被涂改掉的是“孤独”。
梵高到死也没有将自己的孤独诉说。
小十五把信还给江言,没有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回到了画里。
而江言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打开了门。
门外e国博物馆的高层们都等在那里。
江言直接让开位置让他们进入。
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惊呼,那惊叹不只是来自于江言的修复,还来自于另一幅画——
《一朵向日葵》。
爱伦坡看向江言:“江馆长,这是”
江言道:“是梵高的最后一幅作品,我今天早上从R国银行取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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