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暗紫色乱码脸似乎觉得差不多了,
准备再加一把劲,直接把这个不肯死的碳基生物从中间拧成两半。
就在这个时候——
轰!
没有任何征兆。
一股无形的、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跨越了三十万公里的真空,一头撞进了指挥舱的空间里。
舱内的空气发出一声炸响,就像是一个被捏瘪了的气球突然弹开了。
那张暗紫色的乱码脸明显没有预料到这一招。
它构建的那套精密到极致的微观重力场,就像是一张蜘蛛网。
蜘蛛网再精致,也扛不住一记铁拳。
周铭送过来的这股宏观引力波,就是那记铁拳。
它不讲究精度,不讲究角度,就是一股纯粹的、粗暴的、铺天盖地的混乱力量。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个在微观层面上构建的局部重力场,在这一瞬间全面崩溃。
指挥舱内的重力恢复了。
虽然还有些紊乱,忽轻忽重的,但至少不再是左边零重力、右边十倍重力的要命格局了。
那种要把人从中间撕开的恐怖拉扯感,一下子就没了。
刘培强整个人一松。
身体因为惯性从座椅上滑了下去,后背朝下,重重地摔在了结满冰霜的金属地板上。
“呼......呼......”
刘培强趴在地板上,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气。
每吸一口都疼。
从嗓子到胸腔,像是有人拿砂纸在里头来回刮,火辣辣的疼。
但他活着。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刘培强差点笑出声。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股突然涌进来的力量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重力场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崩掉,但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直觉。
老天爷没有放弃他们。
那个沉睡了二十年的存在,在最后关头拉了他一把。
就在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这些的时候,
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阵风,轻轻吹进了他的意识里。
——去切断阀门。
刘培强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
是自己的本能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时间去想这些。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主控计算机和维生系统之间的物理总线还连着,
那个暗紫色的东西就随时能换一种方式来要他的命。
刚才是重力撕扯,下次可能是别的。
他不能给它第二次机会。
刘培强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按在地板上。
地板上全是冰霜,滑得像抹了一层油。
他的手指头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十根手指僵得跟木棍一样,根本弯不过来。
他只能靠着手掌和地板之间那点可怜的摩擦力,把自己往前拖。
右腿不能用了。
骨头裂开的那种疼,不是一阵一阵的,
而是持续不断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是有人拿把小刀在里面搅。
但他没有停。
腰上一较劲,整个人在冰面上往前滑了半米多。
那个红色的紧急切断阀就在眼前。
一伸手就能够到。
大屏幕上,那张暗紫色的乱码脸动了。
它好像察觉到了刘培强的意图。
屏幕上的紫色字符开始疯了一样跳动,扬声器里发出一阵尖锐到让人头皮发炸的噪音。
高频,持续,像是有人拿铁丝在刮玻璃。
同时,刘培强感觉到手掌底下的地板变了。
金属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软又黏,像是融化了一半的橡皮糖。
他的手掌一按上去,就被粘住了。
不是那种简单的吸附,是分子层面的粘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和金属表面融在一起,手指关节被一股刺骨的寒气往回冻,像是要把他的手永远焊死在地板上。
这破东西还在挣扎。
刘培强看着自己被粘住的手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股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怒火。
“去你大爷的!”
他吼了一嗓子,嗓子都快喊裂了,牙龈上渗出的血混着唾沫一块飞了出去。
右手管不了了,被粘在地板上拔不起来。
但他左手还能动。
刘培强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左臂猛地抬起来,整条胳膊像一根甩出去的铁棍。
狠狠砸在了那个裹着白霜的红色金属把手上。
咔嗒——
一声机械咬合的脆响。
很轻。
轻到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但在这个安静得让人发疯的指挥舱里,这个声音比什么都响亮。
这不是什么量子芯片的运算声,也不是什么高维能量的释放音。
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原始的物理阀门被拉下去的声音。
金属卡扣咬住金属卡槽,把一根物理光缆和一条能源总线,从中间一刀两断。
屏幕上那张暗紫色的脸僵住了。
就像是正在咆哮的怪物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所有蠕动的紫色代码同时停止了运动,在屏幕上凝固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整块屏幕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是那些暗紫色的字符像碎玻璃一样四分五裂,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噪点,铺满了整块屏幕。
清道夫子程序失去了和所有硬件的物理连接。
它被关进了一块孤立的非关键存储模块里,和外面的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
就像一头被铁笼子关死了的野狗。
再怎么龇牙咧嘴,也咬不到任何人了。
指挥舱里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然后全亮了。
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把刚才那种阴森恐怖的氛围一扫而光。
通风口里传来轻微的嗡嗡声,后备独立维生系统的风扇开始转了。
带着微温的新鲜空气从头顶的出风口涌进来,吹在刘培强冻得发紫的脸上。
暖的。
刘培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大字型,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晒了半天又被踢回水里的咸鱼。
他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灯,感觉空气涌进肺的时候又疼又爽。
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是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
“老子......活下来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用了二十年没上过油的旧门轴。
但他确实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