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秋长河很快便听闻了尼露那场失态的暴怒。他斜倚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米色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听秋小童讲完前因后果,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小童,自古蠢人多怒。这尼露也是倒霉,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般行事,实在学不得。”
秋小童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眉头仍未舒展,显然还在琢磨其中关节:“叔说得是。只是我还有个疑问——按说李夜云刚离开医院那会儿,正是尼露下手的最佳时机。他妻子和孩子身边没了护卫,如此好的机会,怎么偏偏就成了这副模样?”
秋长河闻言,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往青瓷杯里斟了半盏碧螺春。茶汤澄碧,香气袅袅,他执杯浅啜,动作如儒生品茗般从容,直到那股清苦回甘漫过舌尖,才缓缓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秋小童:“小童,这天底下的机会,从来不是摆在那里就能被人人抓住的。时机不对,天时不利,纵有千般算计,也难成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尼露让人在医院闹出那么大动静时,李夜云其实刚离开没多久。以李夜云的身法,闻风折返不过瞬息之间,要解困自然不难。他若是能沉住气,晚那么半步动手,等李夜云走得再远些,局面或许就大有不同了。”
秋小童这才恍然,重重点头:“叔说得是,看来时机二字,真是成败的关键。不过我总觉得,尼露这性子本身也有问题——做事这般急躁,情报刚到就急匆匆出手,连李夜云的具体位置都没摸透,不败才怪。”
“你这话也算说到了点子上。”秋长河笑了笑,眼底却无太多笑意,“这尼露当年能上位,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和雷厉风行的速度。那时候上面不看成功率,只看谁敢往前冲,敢接别人不敢接的活,自然就容易受重视。说白了,他这性子,本就是那个时代筛出来的。”
秋小童愈发困惑:“叔,当年为何会是这般风气?我实在想不通——花了一堆人力物力,最后事没办成,难道就为了让上面知道谁更忠诚、谁执行得更彻底?哪怕耗光最后一个人也在所不惜,这代价也太惊人了。”
秋长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透过玻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当年我们这行,皆以刺杀重要人物为要。那时的掌权者认为,越是重要的目标,越难下手,必须付出天大的代价才能得手。所以‘阿尔维克主义’在当时十分盛行。”
“阿尔维克主义?”秋小童对这个陌生的词汇面露疑色,“是类似暴力主义的东西吗?”
“并非如此。”秋长河摇头,解释道,“以现在的话说,就是‘不计一切代价达成目的’——信奉高投入必有高回报,只要能成事儿,过程如何、牺牲多少,都不在考量之内。这理念在当年风头无两,入行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高手也层出不穷。”
他回忆着那些尘封的往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那时候盯上个目标,实力再强的对手,也敢派十个人、二十个人去耗。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便三次,死了人立刻有新人补上。当年的‘成绩单’看着倒是亮眼,上面见了,只觉这法子可行,便纷纷嘉奖。尼露就是那时凭着敢打敢拼、赶时间、抢速度的劲头,一次次完成任务,才得了上面的青眼。”
“只是时代变了啊。”秋长河轻轻叹了口气,“如今讲究的是效率——损伤越少越好,周期越短越好。哪怕是周期长的任务,也得追求最小的损伤比。若是损伤太高、耗时太久,这样的人,自然就渐渐不被重视了。”
他看向秋小童,眼神锐利了几分:“尼露就是这样被时代甩在了后面。可他自己却毫无察觉,反倒觉得我们这些讲究策略的人,用的都是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呢。”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秋小童望着窗外掠过的流云,忽然明白了——有些失败,从来不是一时的失误,而是早已被时代埋下的伏笔。